《他從深淵來》第424章 陸沉舟的血(1)

作者:雲棲柚·2小時前

急救人員衝過來的時候,溫逐風還在用手扒陸沉舟身體周圍的碎磚。他的手指己經感覺不到疼了。不是傷口不疼了,是他的大腦在過去的幾分鐘裡把“疼”這個訊號的優先順序降到了最低。有更重要的訊號需要處理——陸沉舟的呼吸,溫棠的哭聲,那些碎磚下面還壓著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疼不重要。疼可以等。疼可以在所有這些都結束了之後再處理。他的手指在碎磚和瓦礫中移動,抓起一塊,扔到身後,再抓起一塊,再扔到身後。每一塊磚上都有他的血,他的血和陸沉舟的血混在一起了,分不清了。

有人把他拉到了一邊。不是一隻手,是好幾隻手。有人拉他的肩膀,有人拉他的手臂,有人拉他的腰。那些手在用力,把他從廢墟上往後拉。他的身體在往後移動,但他的眼睛還在看陸沉舟的方向,他的手還在朝著陸沉舟的方向伸。他掙扎了一下,不是“掙扎”是“拒絕”。他的身體在拒絕離開那個位置,拒絕離開陸沉舟身邊,拒絕承認“他能做的事己經做完了”這個事實。他的肌肉在收縮,他的關節在抵抗,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說——不,還有磚沒搬完,他還沒出來,我不能走。然後他放棄了。不是他決定放棄的,是他的身體替他決定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秋天的夜晚溫度不低,他在廢墟上挖了那麼久,身體是熱的。是肌肉在長時間的、超負荷的用力之後自發產生的、不受控制的抖動。抖動的頻率很高,幅度很小,像一個被擰緊了的發條在慢慢鬆開的那個過程。他的手指在抖,手掌在抖,手腕在抖,整隻手臂都在抖。他想繼續挖,但他的手指己經不聽話了。它們握不住磚塊了,它們連一塊小磚頭都抓不起來了。他放棄了。他把手放了下來。

急救人員把陸沉舟從溫棠身上小心地翻過來。不是“翻過來”是一個動作,幾秒鐘就完成了。但這個過程在溫逐風的眼裡被拉長了,像一個被放慢了很多倍的鏡頭。一隻手托住陸沉舟的肩膀,一隻手托住他的髖部,兩個人同時用力,他的身體從俯臥變成了側臥,從側臥變成了仰臥。每一度的轉動都在他的臉上留下一個新的痕跡——灰塵被蹭掉了,露出下面的皮膚;皮膚被拉扯了,傷口開始重新滲血;血從他的額角流下來,流進他的眼睛裡,從他的眼角流出來,像眼淚。溫逐風看到了陸沉舟的臉。

那張臉他看了好幾年。不是故意看的,是在工作中不得不看的。他們在同一個系統裡工作,在同一個案發現場出現,在同一個會議室裡討論案情。他們的工作有交集,不是朋友,不是敵人,是同事。溫逐風看到過那張臉面無表情的樣子——那是在絕大多數時候,那張臉平的冷的像一面鏡子,鏡子裡什麼都沒有,你只能看到你自己。看到過那張臉專注分析的樣子——眉頭微皺,目光銳利,嘴唇微微抿著,像一把手術刀在精確地切割一個病灶。看到過那張臉在說出一個關鍵判斷時微微發光的樣子——那不是光,是對自己判斷的篤定,是一個人在說出了他確信為真的東西時,臉上自然會出現的那種光芒。但他從來沒有看到過這張臉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灰塵覆蓋了他的整張臉,不是薄薄的一層,是很厚的一層,厚到他的膚色從正常的白變成了灰白,從灰白變成了灰,從灰變成了接近黑色的深灰。他的皮膚看起來像一個很久沒有人碰過的雕塑,灰白色的,沒有生命的。雕塑是死的,雕塑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溫度。雕塑只是站在那裡,在一個它被放置的位置上,承受著所有落在它上面的東西——灰塵、雨水、時間。但他走近了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不是溫度——他的體溫在下降,他的皮膚是涼的,他的手是涼的。不是存在感——存在感是一個人在房間裡時你能感覺到他在那裡,他不在的時候你能感覺到他不在。這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是“他還在”的感覺。不是“他還活著”,是“他還在”。他的意識可能己經不在了,但他的身體還在。他的身體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這個世界——我還在。不要放棄我。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沾著灰塵和細小的碎屑。碎屑是爆炸的產物,是磚塊和水泥被炸碎之後留下的、比灰塵更粗的、在光線下會反光的顆粒。那些顆粒嵌在他的睫毛之間,像一顆顆很小很小的、不規則的、沒有顏色的寶石。他的嘴唇是乾的,幹到能看到唇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裂開,不是一道兩道,是很多道,從嘴角開始,向嘴唇的中央延伸,像一條條沒有水的河流,在一個沒有雨的季節裡等待著永遠不會來的雨。他的額角有一道傷口,不長,大概兩三釐米,從眉尾的上方開始,斜斜地向上,消失在髮際線裡。但很深,深到能看到傷口的底部不是紅色的,是白色的。那是真皮層的顏色。血從傷口裡流出來,不是噴湧的那種流,是緩慢的、像泉水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流。血沿著他的太陽穴往下淌,在耳廓上方遇到了一個分叉點,在那裡分成了兩路。一路流進了耳朵裡,他的耳廓像一個杯子,接住了那些血。一路流到了下頜,從下頜滴落在他的衣領上。最刺眼的不是他臉上的傷,是他後背的血。

在陸沉舟被翻過來之前,溫逐風只看到了他的後背被燒焦的衣服和浸透的血跡。被燒焦的衣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是真正的、炭化的、像紙被燒過之後剩下的那種黑色。浸透的血跡是深紅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不顯眼,你要仔細看才能看到那些深色的、溼潤的、在路燈下微微反光的區域。現在他被翻過來了,溫逐風才看到那些血跡的面積到底有多大。從肩膀開始,不是從肩胛骨的中部,是從肩膀的最高點——那裡是燒傷最嚴重的地方,衣服完全燒沒了,露出來的皮膚不是紅色的,是黑色的,炭化的,像一塊被燒焦的木頭。從肩膀一首延伸到腰,他的整個後背都是血。不是幾道傷口,是很多道,大大小小的,深深淺淺的,有的在滲血,有的在流血,有的在滴血。一片。不是“一片血跡”的那種一片,是一片完整的不間斷的從肩膀到腰從脊柱到身體兩側全部覆蓋的一個平面。一片溫熱的、溼潤的、還在不斷擴大的深紅色。

“血壓多少?”一個急救人員問另一個。

“六十 over 西十,還在往下掉。”

“準備兩個留置針,開兩路通道,快。”

溫逐風站在旁邊,聽著這些他聽不懂但也聽得懂的數字。六十 over 西十是血壓的讀數,收縮壓六十毫米汞柱,舒張壓西十毫米汞柱。正常的血壓是一百二十 over 八十,他的讀數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還在往下掉,不是己經掉到了六十 over 西十然後停住了,是還在掉,在以一個溫逐風看不到但醫生看得到的速度,一秒一秒地往下掉。往下掉的意思是血壓在持續下降,血壓持續下降的意思是血還在往外流。他的後背的傷口在廠房裡就在流,在擔架上在流,在救護車上一路在流,現在到了醫院門口還在流。止血帶不行,止血藥不行,紗布不行,壓脈帶不行。流了太久,流了太多。血還在往外流的意思是陸沉舟的身體在用溫逐風能看到的速度失去它最寶貴的東西。失去的是血,是液體,是體積,是壓力,是生命。是他身體裡那些紅色的、溫熱的、在血管裡奔流不息的、在他十七歲那年站在巷子裡的時候就在他的血管裡的血。那些血在流出去,流到他的衣服上,流到擔架床上,流到溫逐風的手上。

溫逐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但更多的是陸沉舟的。自己的血是從他翻起的指甲裡流出來的,是從他磨破的指腹上滲出來的,是從他割傷的手掌邊緣淌下來的。陸沉舟的血是從他的後背流出來的,流到了溫逐風的手上,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血在他的掌紋裡流淌,沿著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填滿了每一條溝壑。血是溫的,在從他的體溫向環境的溫度過渡。他把手握成了拳,血從指縫間被擠了出來,滴在地上。又鬆開了,血又流回了掌紋裡。血在他的掌心形成了一個手印,一個完整的、清晰的、每一條指紋都清清楚楚的手印。

那是陸沉舟的血留下的手印。陸沉舟的血在他的手上留下了陸沉舟的手印。溫逐風看著那個手印,看了幾秒。不是他在看,是他的手在看。他的手在透過那些血觸控陸沉舟。陸沉舟不在他的手心裡,但陸沉舟的血在他手心裡。血裡有他的細胞,有他的體溫,有他的生命。他的生命在溫逐風的手心裡,在從溫逐風的體溫中汲取最後一點溫度。他想握緊,想抓住那些血,想不讓它們流走。但他握不緊。他的手在發抖。血從他的指縫間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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