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醒過來的時候,還沒有睜開眼睛,就感覺到了一個變化。那個變化不在她的身體上,而在她的感知裡。有人在看她。
她跟陸沉舟說過,她有時候能感覺到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種“我覺得有人在看我”的猜測,而是一種真實的、物理性的、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你的後腦勺的感知。她的後腦勺沒有眼睛,但她的後腦勺有首覺。那種首覺告訴她——你在被注視。
她猛地抬起了頭。
陸沉舟的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眼睛她看了很多次。在畫室裡,在車裡,在樓下,在廢墟里。但那都是一雙閉著的時候多、睜著的時候少的眼睛。是一雙在看她的時候會刻意保持距離的眼睛。是一雙在說“我不知道什麼是愛”的時候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碎裂的眼睛。
現在那雙眼睛在看她。沒有任何距離。沒有任何防護。沒有任何被她看到之後會縮回去的東西。那雙眼睛就那樣看著她,像一扇很久沒有開啟過的門,被誰從裡面推開了。門後面是一個她沒見過的房間。
“你醒了。”溫棠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陸沉舟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醒了”,但他的嘴唇沒有發出聲音。不是因為說不出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喉嚨在“醒了”這兩個字剛要出來的那一刻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個東西不是痰,不是血,不是任何生理性的堵塞。它是一種更無形的、更抽象的、像是一個人的情感在擠過喉嚨的時候因為通道太窄而被卡住了的東西。
溫棠的手在他的掌心裡動了一下。不是要抽走,而是一個人在確認“你還在”時會做的那種動作——手指微微彎曲,在對方的掌心裡輕輕按了一下,等對方回應。
陸沉舟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上輕輕地回扣了一下。動作很輕,輕到像是不敢用力。他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上停留了大概兩秒,然後鬆開了,不是因為他不想繼續握著,而是因為他沒有力氣了。那一下回扣用盡了他此刻身體裡所有的、可以被呼叫的力氣。
但溫棠感覺到了。那一下很輕,但她的感覺神經沒有漏掉它。她的手指從陸沉舟的指縫間感受到了那個訊號——我醒了,我在這裡,我知道你在這裡。
“你怎麼哭了。”陸沉舟說。他的聲音很小,小到溫棠要湊到他的臉旁邊才能聽到。但他的話很清晰。不是夢囈的那種沙啞和破碎,而是真真實實的、從清醒的意識裡發出的、每一個字都是經過思考的。
溫棠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的手指碰到了溼潤的、涼的、正在順著臉頰往下淌的液體。她在哭。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也許是抬頭看到他的眼睛睜開的那一秒,也許是在那之前。
“我沒有哭。”她說。
陸沉舟看著她。他的嘴唇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唇的弧度從原來的向下變成了向上,變化不到一度。但那條線在溫棠的眼睛裡像一道光,從一個很遠的、她以為永遠到不了的地方照過來。
“你在哭。”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