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一頁溫棠看過很多次,但每次看都還是會被那三個字釘在原地,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她牢牢地按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我不知道。”
之前的每一頁都是工整的、清晰的、確定的。陸沉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這些,知道自己要記錄什麼,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麼。所有的條目都是陳述句,都是事實判斷,都是經過觀察和驗證的結論。他的筆記裡沒有疑問句,沒有不確定,沒有模糊地帶。
但最後這一行不是。
“我不知道”是一個否定句。它否定了前面所有那些確定的東西,或者說,它在那些確定的東西下面投下了一個巨大的影子,讓所有那些看似堅實的東西都變得搖搖欲墜。
你不知道什麼?
溫棠在心裡問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騙自己?不知道那些感覺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什麼是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寫這本筆記?
也許都是。
也許都不是。
也許他只是在那一天的某個時刻,突然發現自己原來什麼都不懂。那些記錄、那些分析、那些精心設計的每一步,在某個更巨大的東西面前,突然變得毫無意義。他以為自己在掌握一切,但到頭來,他發現自己連最基本的那個問題都回答不了。
她看著這三個字,想起了自己。
她也經常說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不知道那些回憶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不知道陸沉潭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不知道自己是應該原諒還是離開。
他說不知道,她也說不知道。
原來他們在同一條船上。
這個發現讓溫棠覺得有些荒謬。陸沉舟花了那麼長時間研究她、記錄她、分析她,以為自己掌握了一切,以為所有的事情都在計劃之中。但到最後,他寫下的卻是“我不知道”。他不知道的東西,也許和她不知道的東西是一樣的。
也許他不知道什麼是愛,但她也不知道。也許他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是真是假,但她也不知道。也許他不知道這段關係算什麼,但她也不知道。
他們都不知道。
兩個站在迷霧裡的人,誰也看不清誰,誰也看不清自己。
溫棠把那本筆記合上,放在膝蓋上。她沒有哭,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沉下去,又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浮上來。畫室外面有風吹過,窗簾微微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扇窗簾,突然想起了陸沉舟。他出院了,一個人辦完了所有手續,沒有人去接他。她給他發了“我需要時間”,他回了“好”。
他一定很習慣一個人吧。從小就一個人,一個人去檢查,一個人看病,一個人吃藥,一個人做那些她無法想象的治療。他一個人面對自己大腦裡的那個問題,一個人學著去理解那些他天生就不懂的東西。
這個想法讓她心裡酸了一下。她按住胸口,不知道這種酸澀算不算心疼。也許算,也許不算,她也不確定。
她現在什麼都不能確定。
除了那三個字: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