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說出“我很委屈”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東西。不是第一次治療結束時那種被耗竭的空洞，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踏實的、像是一個終於把背了很久的石頭放下來了的感覺。他的肩膀沉了下去，呼吸也變深了，靠在沙發上的姿勢不再是那種筆首的、隨時準備站起來走人的緊繃，而是微微後仰的、重心落在靠墊上的鬆懈。
溫棠還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掌貼著她的臉，掌心的溫度從她的顴骨傳到她的眼角，把那些還沒有乾的淚痕一點一點地暖幹了。她沒有把手拿開，他也沒有把手收回去，兩個人的手就這樣貼在一起，像兩片被雨水打溼的葉子在陽光下慢慢晾乾，邊緣開始捲曲，但始終沒有分開。
“你現在還委屈嗎？”溫棠問。
陸沉舟想了想。“還有一點。”
“那怎麼辦？”
“不知道。”
溫棠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和剛才不一樣了——剛才說“我很委屈”的時候，他的眉頭是微微皺著的，嘴唇是抿著的，整個人像一根被擰緊的繩子。現在他的眉頭鬆開了，嘴唇也鬆開了，不是那種刻意的放鬆，而是肌肉自己慢慢地、自然地恢復了原狀，像一根被擰了太久的彈簧，終於失去了彈性，回到了它最本來的形狀。
“你剛才說的‘不舒服’，具體是什麼感覺？”溫棠換了個問法，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生病的人描述自己的症狀，好讓醫生對症下藥。
陸沉舟的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那個動作很慢，很輕，像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
“胸口。”他說，“悶。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週六中午。”他停了一下，糾正自己，“可能更早。週六早上醒來的時候就有了，但那時候很小，小到可以忽略。後來越來越大，大到……”
他沒有說下去。但溫棠知道那個“大到”後面接的是什麼——大到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個下午，大到他在陽光移動的每一寸裡都看到了時間在流逝，大到他把紅燒肉放進微波爐又拿出來、拿出來又放進去、最後一口也沒吃。那些東西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但它們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
“還有呢？”溫棠問，“除了胸口悶，還有什麼？”
陸沉舟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不是在皺眉表達情緒，而是在皺眉頭思考。他在自己的身體裡搜尋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感覺，像一個在黑暗的房間裡摸索牆壁的人，手伸出去，碰到的是空氣、是傢俱、是不知道什麼東西的尖角。
“胃。”他最終說，“胃裡空空的，但不想吃東西。看到食物會覺得……不是噁心，是……”
他又卡住了。溫棠沒有催他。她只是握著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畫著和他在她手背上畫的一樣的圈，一圈一圈的，像兩個人在用同一種密碼傳遞同一種資訊。
“是不想看。”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詞，“不想看到食物。因為看到食物就會想到‘我沒有在吃飯’，想到‘我沒有在吃飯’就會想到‘我在等一個人回來一起吃飯’，想到‘我在等一個人回來一起吃飯’就會想到‘那個人不知道我在等’。”
這句話很長。長到他說完之後微微喘了一口氣，像剛跑完一段不算太遠但也不算太近的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不是因為他在著急，而是因為那些東西在他身體裡積壓了太久，終於找到一個出口的時候，它們就會爭先恐後地往外湧，像一群被關了太久的小動物，門一開就拼命地往外跑，一隻接一隻，一隻接一隻，跑到最後一隻出來的時候，門裡終於空了。
溫棠的眼淚又湧上來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也沒有讓眼淚流下來。她把那些眼淚含在眼眶裡，讓它們在那裡打轉，不讓它們掉下來，因為她現在需要看清楚他的臉，需要看清楚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需要把那些變化刻進腦子裡，永遠不忘。
“還有呢？”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溫棠以為他己經說完了，但他忽然開口了。
“還有手。”他說。
“手怎麼了？”
“手會想做什麼，但做到一半就不想做了。”他抬起兩個人交握的手，看了看，又放下了。“比如想給你打電話，撥到一半就不想撥了。不是真的不想撥，是覺得撥了也沒用，你不會接。但你還是會撥，因為除了撥電話，你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說“你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抱怨，沒有自憐，只有一種很乾淨的、很單純的陳述。像一個被困在孤島上的人在描述自己每天往海里扔漂流瓶的行為——他知道大機率沒有人會撿到，但他不知道除了扔漂流瓶還能做什麼。所以他繼續扔。不是因為他相信會有人撿到，而是因為停下來就意味著承認自己徹底無能為力了。
溫棠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在胸腔裡存了很久，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了出來。她吐氣的時候，嘴唇是微微張開的，氣流從她的齒間穿過，發出一種很輕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聲音。
“陸沉舟。”她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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