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棠站在單向玻璃後面的時候,距離她不到三米的那一側是江溯。
她在燈光明亮的審訊室裡,而他坐在昏暗那一側的金屬椅上,鏈條綁著他的手腕,整個人消瘦了一圈,下頜的線條比記憶裡更尖了。
江溯最初並沒有抬頭。他垂著頭,眼皮半合著,像是在利用僅存的意識積蓄力量。但溫棠走進觀察室之後大概過了三十秒,他的頭忽然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的目光精準地對上了單向玻璃的中央位置。
他知道她在那兒。
溫棠在玻璃後面沒有動。她穿著簡單的外套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了馬尾,表情平靜到近乎冷淡。她看著江溯的眼睛慢慢聚焦到她的方向,那雙向來帶著陰冷笑意的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於“確認”的神色。
“你來了。”江溯對著玻璃說。聲音很輕,但觀察室的收音裝置完整地捕捉到了那兩個字。
溫棠沒有回應。她只是隔著玻璃站著,雙臂抱在胸前,姿態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江溯看著玻璃上她的模糊輪廓,嘴角那個裂紋般的笑意又浮起來了。“你不說話也行。我知道你聽得見。”
溫棠的手指在外套袖口裡微微蜷了一下。她沒有開口,但她也沒有走。
“那針是我給的。”江溯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說給玻璃上面的自己聽,“你恨我,我知道。但如果那針沒有下去,陸沉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能感覺到你。”
溫棠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現在會疼了。”江溯的嘴角彎得更深了一些,“會哭了。會心疼了。會手接刀了。你把他變成了一個人,那針只是讓他打開了自己而己。”
溫棠在玻璃後面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和收音裝置能捕捉到:“你是在替自己找理由。”
江溯的頭微微側了一下。他聽到了。他的笑意在那之後像是遇到了一陣風,顫了顫,但沒有散。
“不算理由。”他的聲音又低了一度,“算……最後一句話。”
然後他的頭垂了下去。監控屏上的腦電波曲線在那一瞬間出現了劇烈的抖動——像是一段頻段被強行拉緊又鬆開。溫棠的呼吸猛地一緊,她的腳步朝玻璃方向邁了半步,但停住了。
溫逐風從她身後走過來,按住她的肩膀。“他正在自主崩塌意識屏障。他要把最後那部分加密的記憶碎片釋放出來。”
溫棠的肩膀微微繃著。她沒有轉身,目光依然落在玻璃另一側垂著頭的江溯身上。
“他會死嗎?”她問。
“不一定。但醒來之後,他可能不會再記得自己是誰。”
溫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走出了觀察室。
走廊裡,陸沉舟靠在牆邊等著她。看到她出來的時候,他走過來,用那隻恢復中的右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是為了讓你學會疼才給的那針。”
陸沉舟低頭看著她微微發紅的眼角。他沒有說“你哭了”——他只是用自己的手把她微涼的手指握得更暖了一些。
“走吧。”溫棠反扣住他的手,“回家。”
“好。回家。”
兩個人並肩走出關押點的走廊。身後的門在他們經過之後一扇一扇緩緩合攏,把江溯和溫棠最後那道隔著玻璃的對視鎖在了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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