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一分，北京中關村。
這棟辦公樓從外面看沒有任何特別之處——灰白色外牆，規整的窗格，和周圍十幾棟研究所大樓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如果有人仔細觀察，會發現它的安保配置不太對勁。門口沒有掛任何單位銘牌，停車場入口裝了三個不同角度的攝像頭，門衛室的玻璃是防彈的。
七個人圍坐在三樓的會議桌旁。
沒有人說話。
牆上的大螢幕正在播放一段遊戲錄影。畫面裡，一個穿著廢土探索者制服的玩家站在巨大的生物量子計算機前，手指在光質鍵盤上飛速敲擊。隨著他的操作，一串串資料流從計算機核心湧出，在空氣中凝結成視覺化的分子結構圖、能量場模型、基因序列圖譜。
錄影沒有聲音。但會議室裡的每個人都知道，畫面裡的那個人——玩家ID“廢土植物學家”，真名暫時不便透露——在複製資料的過程中，一共發出了十七次“臥槽”、九次“這不可能”和一次長達三十秒的沉默。
那三十秒的沉默，此刻正以另一種形式，復刻在這間會議室裡。
“核實過了。”
打破沉默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他叫周正清，中科院資訊安全重點實驗室的副主任，平時說話慢條斯理，今天的聲音卻乾澀得像砂紙。
“王明英研究員提交的初步檢測報告，我讓三個獨立實驗室分別做了盲測。結果一致。”
他把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檔案不厚，只有七頁。但每一頁的分量，都足以讓在座的任何一個人失眠。
“輻射降解真菌的效率，是我們目前已知最高效菌種的四十三倍。”周正清翻開第一頁，指著上面的對比圖表，“耐旱固氮藻類的存活率，在模擬沙漠環境中是現有品種的十七倍。重金屬富集植物的吸收速率——這個資料我讓實驗室反覆跑了六遍——是目前最高記錄的三十一倍。”
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的表情。
“三十一倍。不是百分之三十一。是整整三十一倍。”
“這不可能。”
坐在他對面的軍裝男人搖頭。他叫鄭衛國，國防科工局的技術評估專家，肩上的軍銜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鄭衛國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磨刀石上蹭過的質感：“我們投入了兩百億，二十年，全國最好的實驗室，最頂尖的團隊。一個遊戲裡的資料，憑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周正清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這個動作他重複了很多年——每當遇到理論上無法解釋的事情，他就會擦眼鏡。彷彿鏡片上的灰塵一旦清除，真相就會自然浮現。
“如果這些資料是假的。”他把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冷光，“那就是遊戲公司在胡編亂造。找一個懂行的策劃，編一套看起來專業的資料，忽悠玩家。”
“但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如果這些資料是某個真實研究專案的成果呢？”
周正清的聲音壓低了。不是刻意的壓低，而是那種當推理指向某個過於驚人的結論時，人會不由自主放輕聲音。
“如果有人，以某種方式，把這些成果植入了遊戲。用一種我們目前無法理解的技術手段，把真實世界的研究資料，包裝成了遊戲裡的‘虛擬設定’——”
“你想說工業間諜？”坐在最邊上的一個便裝男人問。他的氣質和在場所有人都不一樣——其他人是科研或軍方系統的，而他身上帶著那種只有在情報口待過的人才會有的警覺。
周正清搖頭。不是否定，是“不止於此”。
“你們有沒有想過，這些資料的完整度？”
他調出一份分析報告，投到螢幕上。
“王明英研究員在遊戲裡待了六個小時。這六個小時裡，她複製出來的資料量是三點七PB。”
在座的人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氣。不是那種刻意的表示驚訝，而是真正理解了三點七PB意味著什麼之後的生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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