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還開著。六片淡黃色的花瓣在午後的光裡微微舒展，像一隻張開的巴掌——不大，但很穩。花瓣邊緣有一層極細的絨毛，在側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花蕊，指尖沾了一點花粉，黃黃的，一點點。
她沒有擦掉。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有一種非常淡的氣味，不像變異植物的那種刺鼻酸味，而是一種乾淨的、有點像青草但更甜的香氣。很淡。淡到幾乎不存在。但她聞到了。
蘇念瑤閉上眼睛，讓那個氣味在鼻腔裡停留了兩秒。然後她睜開眼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回指揮室繼續工作。
手指上的花粉她一直沒擦。直到晚上洗手的時候才發現指尖還有一點黃色的痕跡，已經被汗和水暈開了，像一個正在褪色的印記。她盯著那個痕跡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放進了水裡。
兩天後，沈夜帶回了訊息。
談判比預想的順利，也比預想的複雜。
鐵橋避難所的頭領趙鐵柱——一個五十多歲的粗壯男人，滿臉鬍子，左手缺了小指——確實派了人去水泥廠。但不是去拿石灰種地。是去拿石灰修牆。
我們的橋墩裂了。趙鐵柱對沈夜說，聲音像砂紙磨鐵皮，那條橋撐了三十年了，去年冬天凍裂了兩根柱子。不修的話明年春天化雪的時候橋就塌了。橋一塌，我們就沒了屋頂。
鐵橋避難所之所以叫鐵橋，是因為他們住在一座舊時代的公路橋下面。橋面是天然的屋頂，橋墩是天然的牆壁，橋下的空間是天然的生活區。三十年了，這座橋保護了一百二十個人免受輻射塵、酸雨和變異生物的侵襲。但如果橋塌了——
你們一直住在橋下面？沈夜問。
三十年了。橋是我們的家。趙鐵柱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事實，你住在屋頂下面，我住在橋下面。都一樣。都是在廢土裡找一個不會被天上掉下來的東西砸死的地方。
沈夜理解了。石灰對鐵橋避難所來說不是用來種地的——是用來補橋墩的。是生存的底線。如果橋塌了，一百二十個人一夜之間就會失去庇護所，變成廢土上的流民。在廢土裡，流民的存活率接近於零。
但你也想種地。沈夜說。
趙鐵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小截乾枯的植物莖稈，比小指還短，蜷曲著，像一截燒焦的線頭。
這是我們拾荒的時候從綠洲邊上撿的。他說，你們那個綠洲——訊息傳得很快，我們都知道了。我的一個拾荒者在五公里外看到了你們的種植區。他回來跟我說，方舟基地在種番茄。真正的番茄。不是變異的。
他把那截莖稈放在桌上，用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撫平它的捲曲。
我老伴看到了你們論壇上的番茄花的照片——有個過路的商人帶了能上網的裝置，收了我們三條變異蛇才讓看一眼——她看了之後哭了一個晚上。她年輕的時候也種過番茄。核爆那年她二十三，剛嫁給我，在院子裡種了兩株。後來就再也沒有了。
趙鐵柱抬起頭，看著沈夜。他的眼睛裡沒有敵意，沒有算計——只有一個在廢土裡活了三十年的男人終於開口問出一個他以為永遠不可能問的問題時才有的那種光。
你們……能不能教我們？
沈夜把手伸進內袋，摸到了那個布袋。他感受到了裡面六粒種子的形狀——很小，很輕，但隔著布料傳來的溫度像是活的。
我帶了一樣東西給你。他說。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趙鐵柱看著那個布袋，沒有伸手。他大概猜到了裡面是什麼，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是猶豫，是一種近鄉情怯般的遲疑。你渴望了三十年的東西忽然出現在面前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伸手去拿，而是害怕它消失。
沈夜開啟布袋，把六粒番茄種子倒在桌上。
種子很小。在鐵橋避難所昏暗的燈光下，它們看起來幾乎不起眼——乾癟的、灰黃色的小顆粒，比沙子大不了多少。但趙鐵柱盯著它們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這是……
三十年前的種子。從地下儲藏室裡找到的。我們檢測過，還能活。
趙鐵柱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又伸出去。他最終只碰了一粒——用食指的指腹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像是確認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們為什麼給我們？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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