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誠站在火種科技新辦公樓的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剛掛上去沒兩天的公司銘牌，表情像是在看一道算錯了符號的數學題。
“火種科技晶片製造有限公司”——十六個字，宋體，加粗，黑底金字，在成都冬日難得的陽光下閃著一種過於隆重的光澤。方守誠在這塊牌子前面站了整整兩分鐘，試圖從中讀出任何與一家正經晶片公司相匹配的氣質，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被公司門口的另外一樣東西拉過去。
那是一個搪瓷缸。
確切地說，是一個被架在不鏽鋼展示臺上、外面罩著防彈玻璃罩子的舊搪瓷缸。搪瓷缸的口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的鐵鏽上印著“火種工程·1987”。玻璃罩子底部還裝了一圈LED燈帶，暖黃色的燈光從下往上打在搪瓷缸上，把鐵鏽照出了一種類似文物的質感。
方守誠認識這個搪瓷缸。上次在成都做技術評估的時候，林牧就是用這個缸子給他泡的茶。當時的搪瓷缸是放在實驗室的破桌子上的，旁邊是一臺示波器和半袋旺旺雪餅。現在它被供在公司大廳正中央，打光比博物館裡的青銅鼎還講究。
“方主任，您來了！”林牧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跑過來，左手抱著筆記型電腦，右手拎著半袋雪餅——還是旺旺的，還是那個口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今天早上在除錯TES框架的能級引數，一抬頭就到中午了。您怎麼不先進去坐？我讓人在會議室準備了茶水——”
“林牧，”方守誠打斷他，“我先問你一個問題。這個缸子是怎麼回事？”
林牧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個被供起來的搪瓷缸，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極其莊重。“方主任，這不是普通的缸子。這是我們火種科技的精神圖騰。舊時代的核物理工程師陳望秋陳工在地窩子裡最困難的時候就是用這個缸子喝水的——當然了嚴格來說這個缸子現在屬於我，但它的象徵意義是跨時代的。我把它供在這裡，就是想告訴每一個進公司的人：我們雖然現在只有一間租來的辦公室和一臺還在長春列印的光源模組，但我們的精神是和舊時代那批前輩一脈相承的。”
方守誠看著他。他當了大半輩子的技術官僚，見過會說話的創業者不計其數，但能在一段話裡同時塞進“精神圖騰”“象徵意義”“一脈相承”三個詞的，林牧是第一個。更讓他無語的是，林牧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極其真誠，沒有任何油嘴滑舌的痕跡——這個人不是在忽悠，他是真心這麼想的。
“……行。”方守誠決定在這個問題上不再糾纏，“先說正事。光源模組什麼時候能到北京？”
“三天。”林牧說著把方守誠往會議室領，“長春那邊鄭總工親自盯著，已經打了快二十個小時了，一切順利。放電腔元件昨晚打完了，原位校準程式跑得比預期還穩，鄭總工連夜測了電極間距均勻性，全環七百毫米的周長上公差控制在正負零點三微米以內——我們要求的公差是正負零點五微米，實際打出來的精度比設計值還高。”
方守誠的腳步頓了一下。零點三微米均勻性，全環七百毫米——這個精度水平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頂尖的，至少說明之前那批資料確實是經過實際工藝驗證的，不是純粹的理論推演。
“好。”方守誠繼續往前走，“但光源只是七個模組之一。投影物鏡、照明系統、工件臺、掩模臺、量測系統——這些模組你們怎麼解決？總裝中心在北京，王紅旗總工在等著，他不會只給自己一個光源讓他自己配套。”
林牧推開會議室的門。裡面不是方守誠預想的整潔商務場景——投影幕布上投著一張密密麻麻的三維模型圖，會議桌上放著一臺正在執行的筆記型電腦，旁邊是幾個拆開的快遞包裹和一箱農夫山泉。工地狂魔坐在會議桌右邊，面前放著一臺大屏平板，上面是AS歷代光刻機物鏡系統的拆解結構圖。白夜坐在左邊，帽簷轉到腦後，鍵盤上同時開著幾個命令列視窗，其中一個正在滾動漫長的編譯日誌。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圖紙和資料。”林牧在會議桌的主位坐下，然後意識到自己的位子正對著投影幕布上的極紫外光源剖檢視，“我們目前掌握的舊時代資料只有光源模組是完整的。其他六個模組，7星雲的勘察記錄裡有幾個模組的部分資料，但並不完整。投影物鏡的反射鏡陣列，勘察記錄裡有其中的四片反射鏡的鍍膜引數和麵形資料，但完整的陣列一共有十一片。照明系統的資料全的。工件臺和掩模臺的磁懸浮導軌引數也有，但雙工件臺切換時序的軟體程式碼不在這次傳輸的資料包裡面。量測系統的波前感測器的核心演算法——這個目前完全沒有資料。”
“也就是說，你們現在有一個完整的光源，半個物鏡，一個照明系統，以及缺了關鍵軟體的工件臺和掩模臺。”方守誠總結道，語氣像是在唸一份死刑判決書，“這連一臺能做工程驗證的原型機都裝不出來。”
“所以我們準備再去弄。”林牧說。
方守誠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在猶豫——他只是在用沉默逼迫林牧說出更多的資訊。這是他當專案管理者多年練出來的技巧：不說話，讓對方自己把空填上。
林牧果然填了。他從筆記型電腦上調出一張三維地圖，投影到幕布上。地圖顯示的是一個地下建築的剖面圖，總共有六層，標註密密麻麻的，最深層標著“B6——備份資料伺服器機房”。
“7星雲的勘察記錄顯示，地下工廠除了量子中繼站所在的B3和資料備份機房的B6之外，前幾天在B5和B6之間發現了一個之前未被記錄的夾層。這個夾層在原始結構圖上沒有標註，入口被一面填充牆封死了。7在例行巡檢的時候用聲吶掃描發現了異常——填充牆後面有空間。開啟之後發現了一個獨立的工作站。工作站裡儲存了舊時代工程師留下的全部工作日誌、技術備忘錄、未完成的後續型號設計草圖，以及——這個是目前最關鍵的——一份‘光刻機關鍵模組設計評審記錄’。評審記錄包含了極紫外光刻機全部七個模組的詳細引數，每一個引數都有實測資料支撐，參與評審的人超過六十位工程師，簽名日期是1988年2月。”
會議室裡安靜了三秒鐘。
工地狂魔從平板上抬起頭，補充道：“也就是說，只要我們把這份評審記錄從那個工作站下載回來，極紫外光刻機全套七個模組的圖紙就齊全了。零缺口。”
“問題是什麼？”方守誠問。他做了太久的專案管理，知道任何好訊息後面一定跟著一個“但是”。
“問題有兩個。”林牧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個——舊時代的工作站使用的是基於鈮鈦合金超導電路的量子儲存單元，讀取協議和現代計算機不相容。要讀取裡面的資料，需要一臺能模擬舊時代量子匯流排協議的介面裝置。”
“第二個問題，”工地狂魔接過去，語氣平淡，像是在彙報一個技術細節，“那個夾層工作站裡還存著一位工程師。”
方守誠的眉頭皺了起來。“存著？什麼意思？”
林牧和工地狂魔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細節他們在廢土裡已經確認過了，但說出來確實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舊時代核爆的時候，有一位工程師沒有撤離。”林牧的聲音壓低了，語氣變得鄭重，“她把自己關在工作站裡，在生命最後的幾個小時裡把全部評審記錄整理了一遍，確認每一份檔案都儲存完整、校驗碼正確。然後她封死了夾層的入口。外部人員發現她的時候，她的遺體靠在主控臺上，手還放在鍵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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