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的加密模組接入訊號塔系統的第三天，方旭在頻譜分析圖上發現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異常訊號。
不是蟲群的通訊頻率，不是雅典娜的反相脈衝，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跳頻序列。那是一個極其微弱的窄帶載波，頻率穩定在27.455兆赫茲，發射週期極不規律——有時候連續傳送十幾分鍾，有時候整整一天都沉默。訊號強度低到幾乎淹沒在背景噪音裡，如果不是方旭在對比周寒的監測資料時無意中把頻譜圖的色階拉到最大，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條几乎透明的細線。
“你們過來看這個。”方旭把螢幕轉向操作檯的方向，用手指在27.455兆赫茲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這個頻率不在周寒記錄的蟲群通訊列表裡，也不在我們已知的任何民用或軍用頻段。它出現的時間點很有意思——每次都是在我們和K-S-U訊號建立穩定接收之後幾分鐘才開始發射，像是被什麼東西觸發了。”
王愷湊過來看了一會兒，然後調出過去七十二小時的頻譜記錄。他把27.455兆赫茲的訊號出現時間點和K-S-U訊號的接收時間點逐條對比，發現了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規律：每次K-S-U訊號被加油站成功接收並解碼之後，27.455兆赫茲的訊號就會在大約四到七分鐘後開始發射，持續時間從八分鐘到十七分鐘不等，發射結束之後大約半小時，K-S-U訊號的質量就會明顯下降——像是有人在調整干擾引數，試圖壓制那個方向的通訊。
“這不是一個獨立的訊號源。”王愷把對比結果推到夜梟面前，“它是一個監聽站。有人在監聽我們的通訊頻段，每次我們成功接收到K-S-U訊號，它就會啟動，向某個我們不知道的方向傳送報告。它在告訴某個人——‘他們聽到了’。”
“某個人。”老兵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把“拒絕”的鋸齒從怠速調到全速又調回來，發出短促的嗡鳴，“不是蟲子。蟲子的通訊方式不是窄帶載波，它們用的是寬頻脈衝和生物電場。這是人造訊號。”
“周寒的日誌裡提到過一件事。”陸曉從防水箱裡翻出那本工作日誌，翻到中間一頁，“他在感染控制紋的第二天，曾經在27.45到27.46兆赫茲之間捕捉到過一次短暫的載波訊號，持續不到三秒，他以為是裝置故障，沒有記錄詳細資料。但如果他捕捉到的和我們現在看到的是同一個訊號源——”
“那這個監聽站至少在周寒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存在了。”夜梟接過她的話，“它在南部盆地中繼站附近潛伏了至少——按照周寒日誌的日期推算——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幾秒。一個能在蟲群活動的區域裡潛伏四十七天不被發現的人造訊號源，要麼藏得極深，要麼偽裝得極好，要麼——它根本不是人類在操作。
“自動監聽站。”老鐵蹲在操作檯旁邊，用扳手敲了敲地面，“舊時代的軍用技術，冷戰時期的東西。一個太陽能供電的微型接收器，帶資料儲存和定向發射功能，被部署在戰略要地附近，自動監聽特定頻段，一旦捕捉到預設的觸發訊號就把資料壓縮傳送到上級接收站。這東西不需要人維護，能自己跑很多年。”
“但如果它是舊時代的遺物，為什麼會監聽K-S-U的頻率？”小甜橙從醫療區門口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卷沒拆封的紗布，“周寒的電臺頻率是他自己選的，不是預設的軍用頻段。一個冷戰時期的自動監聽站，怎麼會知道要監聽一個四十七天後才出現的訊號？”
這個問題讓操作檯周圍的空氣又冷了幾度。王愷把頻譜圖放大到最大解析度，盯著27.455兆赫茲那條細線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所有人都想到但沒人願意先說出口的話：“除非這個監聽站不是四十七年前部署的，而是四十七天前部署的。有人在周寒開始發報之後，專門在這個頻率上設定了一個監聽裝置，用來監視誰在接收他的訊號。”
“也就是說，”陸曉把霰彈槍從肩上取下來，槍托抵在地上，“我們去找周寒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被人知道了。我們去中繼站的時候，有人在看著。”
“不止是看著。”夜梟站起來，走到訊號塔基座旁邊，左臂的菌絲紋路在感知場啟用的狀態下微微發光，“27.455兆赫茲的訊號在你們離開中繼站之後仍然在發射，頻率和週期沒有變化。說明它監視的不是中繼站本身，而是我們——加油站的通訊頻率。它知道我們來了，知道我們接收了K-S-U，知道我們派人去了中繼站，知道我們帶回了加密模組。它什麼都知道。”
揚聲器裡，跳頻擴頻的背景噪音穩定地沙沙響著。27.455兆赫茲的窄帶載波在頻譜圖上安靜地躺著，像一根透明的針，紮在通訊頻段的邊緣。
“能找到它的位置嗎？”夜梟問方旭。
“訊號太弱，定向精度不夠。”方旭調出三組不同時間點的訊號波形，“它的發射功率可能不到一瓦，天線高度很低，訊號傳播方式主要是地波，繞射能力強但方向性差。用我們現有的裝置，只能確定它的大致方向——西南方，和蟲群來襲的方向一致。”
“和雅典娜的方向一致。”老兵說。
“不一定是一回事。”王愷摘下眼鏡擦了擦，“蟲群的通訊方式和這個窄帶載波完全不相容。如果這是雅典娜的監聽手段，她沒必要用人造訊號，她的生物電場本身就是最好的感測器。這個訊號源很可能是第三方——既不是我們，也不是蟲子。”
第三方。在廢土上，除了蟲群和零星的人類倖存者據點之外，還存在第三個勢力。這個可能性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檢查了自己身上的武器。螢坐在訊號塔操作檯旁邊的小凳子上，把耳機戴好，然後舉起手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沉默的操作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個嗡嗡聲，今天早上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夜梟蹲下來，和她平視。
“以前只有一個嗡嗡聲，就是那個很沉的、像蜜蜂振翅但很悶的聲音。”螢把兩隻手按在耳罩上，閉著眼睛仔細聽了一會兒，“今天早上開始，嗡嗡聲變成了兩個。一個還是原來的那個，很沉很悶。另一個很輕，很遠，像蚊子飛——但頻率不一樣，兩個聲音疊在一起的時候，會打架。”
“打架？”方旭立刻調出訊號監聽頻段的即時頻譜圖，把低頻段和高頻段分開顯示。在低頻段，雅典娜的反相脈衝干擾訊號穩定地佔據著主導位置，波形粗壯，振幅均勻。但在高頻段的邊緣，一個極其微弱的二次諧波正在以不規則的節奏跳動——頻率恰好是27.455兆赫茲的兩倍，54.91兆赫茲。
“諧波洩漏。”方旭盯著那個二次諧波的波形，“窄帶載波訊號在發射過程中產生了二次諧波洩漏，洩漏的訊號被雅典娜的反相脈衝調變了。兩個訊號在頻譜上發生了交叉調變，產生了一個新的組合頻率。螢聽到的不是兩個獨立的訊號，而是它們交叉調變之後產生的差頻。”
“差頻是多少？”夜梟問。
方旭快速計算了一下：“27.455乘以2減去雅典娜脈衝的主頻……大約在3.2千赫茲左右，屬於人耳可聽範圍。她聽到的是兩個訊號打架的聲音。”
一個八歲的孩子，在沒有任何儀器輔助的情況下，用耳朵聽出了兩個訊號源的交叉調變。王愷在日誌上把螢的聽力測試結果記錄在案，在旁邊畫了一個星號，備註：建議長期培養。
“能利用這個交叉調變反推監聽站的位置嗎？”夜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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