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日定在收到鹽湖城回信之後的第五天。
不是方旭定的,是老兵定的。方旭原本想第三天就走,被老兵攔住了。“急什麼?”老兵靠在“拒絕”旁邊,用刺刀尖沿著彈殼的開口削著一層極薄的銅鏽,“他們從北邊出發,要從鹽湖城開到中繼站,四百公里廢土路。我們從加油站到中繼站,六百公里。他們路近,我們路遠,我們早走兩天才趕得上一塊兒到。但裝備、彈藥、食物、水、備用零件,哪個能少?一件沒帶齊,半路上就得折返。折返一趟比晚走三天更致命。”
方旭沒再堅持。他知道老兵說得對。
於是這五天被拆成了碎片。每一天的天沒亮,加油站就醒了過來。不是某個人的鬧鐘,是老鐵在鐵砧上敲第一聲。老鐵負責維護和加固“拒絕”的後車廂,找出一塊又一塊從礦場帶回來的裝甲板,焊在車身的薄弱部位,焊槍的火花在黎明前的黑暗裡亮成一段一段的閃電。陸曉的任務是裝配和檢測彈藥——三十發鐵雨,十枚定向雷改裝引信,外加她從閘流體精確引信裡拆分出的微量電子元件,用防水布包好,放進“拒絕”前座後面的彈藥箱裡,每一發都貼著標籤紙,寫明批次、日期、延時引數。蘇亦三天三夜沒閤眼,把藥品從瓶裝改成不會碎的小包,每一包克數精確,外面再裹上防水膜——防水膜是從醫療物資底層翻出來的包裝材料,就剩最後一卷,撕一塊少一塊。她把可以勻出的抗生素和止血劑分成兩邊,左手邊是留給加油站的,右手邊是要“嫁到鹽湖城”去的。她在兩堆藥之間看了很久,最後左右兩邊各多留下半打嗎啡,誰都沒給。
“這藥要是真用不上,就是最好的結果。”蘇亦在給嗎啡貼標籤時只說了這麼一句,像說給停在她旁邊的“紅隼”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螢那邊反而最安靜。她不需要做任何準備,因為碎光就是她唯一的準備。周螢在出發日的三天前完成了一項極重要的工作:兩隻傳信蟲距離三百公里以內時,生物電訊號的衰減曲線會偏離理論值,進入一種她稱之為“耦合突跳”的狀態。她把這個發現用木炭寫在包藥的紙上,塞進門縫下面給方旭看。方旭看完後問了三個問題。第一,“耦合突跳”狀態下訊號會不會中斷?周螢答:不會,反而可能增強。第二,“耦合突跳”是否會驚動蟲族?周螢答:無法確定,但機率上升,因為兩隻蟲同時發射會形成更強的共振波,對附近赤蜂和工蜂的導航造成干擾。第三,“耦合突跳”距離會不會因為環境不同提前或延後?周螢答:會,主要受地形和磁異常影響。方旭沉默了很久,然後在通訊日誌上添了一行字:“全程監控,如發現異常呼叫立即返程。”
這行字他沒給老兵看。老兵看了也不會改變主意,只會回他一句:“你這話留到他們遇上再說。”
第四天晚上,方旭給鹽湖城發去最後一次準備階段的通訊。這封通訊極短,只有四組字元,但每一組都帶著斟酌過後的重量:“TRUCK / AR/ D / READY”。他沒用問號,全是句號。他發完最後一遍後,電臺旁邊的揚聲器裡沉默了幾秒,然後鹽湖城的回覆來了——同樣短:“SA / READY”。
方旭盯著那組波形看了一會兒,沒說話。林玟那邊也沒再說話。兩邊都像站在一扇尚未開啟的門前,知道門後是路,但路還只有一條線。一聲“READY”之後,沒有更多可以證明誠意的語言了。
第五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加油站所有人都站在碎石地上。
西北方向颳著小風,風裡夾著從舊礦區飄來的灰銀色塵霧,像夜的殘影還沒散。方旭站在操作檯門口,肩上一個黑色的舊電腦包改成的通訊包,有耳機和摺疊天線,還有一臺極舊的行動式頻譜儀——小得可以塞進外接電池旁邊。陸曉在“拒絕”後面替螢和周螢固定那隻才改裝出來的觀察座,用兩根吊裝帶加固。老兵在車頂附近調整了一會兒天線位置,砂礫在鞋底沙沙響。老鐵提來兩桶用防凍液兌過的水,放進“拒絕”的後廂,靠左固定,一路不撒。蘇亦抱著一個軍用野戰醫療包,包裡的包紮帶露出一角,顏色發灰,可乾淨的棉線還能看清。然坐在“拒絕”駕駛座上,雙手把著方向盤,做啟動前最後一遍自檢。發動機的哄鳴斷斷續續,尾氣在晨霧裡打出一團接一團的淺灰色。
“都聽清楚了嗎?”老兵站在車頭前,背對著“拒絕”的大燈。大燈亮著,橙黃色的光打在他背上,讓他的影子像一扇門板橫在人群與車身之間。
“清楚。”陸曉先說。小甜橙在蘇亦身後忽然補了一句:“清楚!”老鐵笑了一聲,沒用力。然從車窗探出來一點,“清——楚。”螢只點了一下頭,碎光這時候從水塔上面盤旋著落下來,正好停在她左肩,緩慢地收斂翅膀,金箔脈絡暗下去,像把最後一縷晨光也收了進去。
周螢站在螢身後一步,沒有開口。她只是聽著,藍光的左臂在晨風裡微微發亮,像是極遠極遠地方的一座陌生電臺在回應她的皮膚。她不是要與隊伍分開,而是被判斷為“同樣重要,但必須留”。臨行前她蹲在操作檯邊,把三份不同顏色的紙片塞給方旭。方旭低頭看著那三張紙:一張是蟲族訊號衰減表,一張是周螢推測的“耦合突跳”地形圖,還有一張上畫了三個圈——三個她認為最可能安全的中繼點。三張紙全是灰褐色的紙,來自同一本過期登記本的空白頁。
“路上別信運氣。”周螢對方旭說,“信資料。資料到了就停,沒到就等。”
方旭點頭。然後所有人上車。
“拒絕”的駕駛室最多擠下兩個人,中間被然說成是“你們這些人沒有駕駛座舒服”的位置讓給方旭,因為通訊包要緊。陸曉、蘇亦、螢從後廂進去,坐在固定在車地板上的幾把舊椅子中間。小甜橙站在車後,眼睛睜得圓圓的,沒有吵著要跟。她知道這不是她能去的地方。螢走回來抱了她一下,很短,但鬆手時小甜橙已經把臉埋進螢的衣角。
“替我照看水塔。”螢說。小甜橙“嗯”了一聲,聲音被衣角悶住。碎光忽然伸出一隻前足,在小甜橙手背上輕輕鉤了一下。小甜橙抬頭的時候,碎光的頭上兩隻觸角極緩慢地晃了晃,像在說“好”。小甜橙破涕為笑。
“出發。”老兵最後說。說完他並不上車,而是走到“拒絕”前面,一個人徒步往北走了幾步。然駕車慢慢跟上。加油站的碎石地上,小甜橙、周螢、老鐵留在原地。老鐵沒揮手,只在油燈下把面罩又拉下來,擋住臉。周螢站在水塔下面,目送“拒絕”的尾燈轉過舊加油島的拐角,紅亮慢慢被晨霧吞沒。她忽然感到左臂的菌絲紋路一閃,像被某種極微弱、極遠的頻率觸碰了一下。她低頭看一眼,又抬頭望向北邊。
那是兩隻傳信蟲開始共振的瞬間。碎光在後廂裡突然張開翅膀,金光透過車廂縫隙漏出來,在晨霧中形成一圈淡金色的輪廓。
同一時刻,鹽湖城基地的重型卡車也駛出了基地南門。
何東從駕駛室右側觀察路況。孟平在駕駛。宋池和林玟擠在後車廂的乘員位上。車是戰前空軍基地的重型運輸車頭改的,駕駛室寬大但鏽跡斑斑,車頂有鐵絲網掛在骨架上,四面鐵皮車窗只剩兩扇能搖,搖把上纏著發黃的膠帶。後車廂裡兩個水源淨化濾芯固定在老式擔架改的防震託上,另有一組用軍用防水油布兜著的通訊備件,兩桶柴油和其它給養分置兩側。最裡面是一口鐵箱,箱外套了三層防潮布,箱內就是傳信蟲繭。
宋池一路把一隻手擱在鐵箱上,指尖每隔半小時去碰一下箱壁。箱壁表面溫度恆定,極低的機械震動從底盤傳上來,經過三層防潮布吸收後已弱不可察。但他仍能感到那繭在和他交流,不是用語言,是用某種頻率。那枚繭的裂紋在車輛啟動後第一次顛簸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嘶”,像一枚雞蛋在極遠處被磕了一下。宋池沒有皺眉頭,只說:“再平穩些。”孟平把車速降下半擋。
從鹽湖城到舊公路中繼站這四百公里,前五十公里是沿湖沙鹼地。大部分路段已被風蝕成不規則的破碎地面,白鹽與灰沙交替覆蓋,車轍一陷就是十幾公分。天剛亮時,湖面上的鹽風吹得極勻,能見度尚可。開了半個多小時後,地勢開始爬升,路面向右側切入一道舊州際公路的路基。孟平用一個很低的角度咬上去,車頭一顛,後廂兩個淨化濾芯在托架上同時“咯”地一響,然後穩定下來。林玟在駕駛室裡回頭看裡一眼,又把目光放回路前方。
“陸上有蟲。”何東忽然說。孟平沒出聲,但腳下已經微鬆油門。前方大約三百米外,一群灰灰色的小點正沿著舊公路路基下方慢慢移動,像被風捲起來的紙片。它們不是朝卡車來的,而是往西北方向橫穿,隊形散亂。宋池已經掀開一小角車簾,只看一眼就說:“赤蜂巡遊,數量不超過三十隻,兵蜂佔五,其餘工蜂。它們不在捕獵狀態,不理我們。”何東點頭,孟平輕踩一腳油門,從舊公路另一側切過。那隊赤蜂果然沒有改變方向,像一片被陽光和鹽風推著掠走的灰影。
“上一次偵察隊來,這段路還是蠍蟲的地盤。”孟平低聲說,“現在換赤蜂了。說明那邊那個中繼站方向,確實有蟲族活動週期在變。”林玟想起何東轉述宋池的話:過去三個月蟲群頻率上升了三倍。她沒說話,只是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小本,用鉛筆寫下一行字:“西側赤蜂活動,繞行範圍擴大兩百米,機率高。”寫完後把本子收進胸前內袋。這是她的習慣,任何一次觀察都要留痕。因為廢土上的路不是認出來一次就永遠屬於你的,它會在風沙與蟲族之間不斷改名。
距離中繼站還有一百三十公里時,太陽已經越過頭頂,開始朝西偏斜。氣溫升到一天最高,空氣乾燥得像砂紙磨過喉嚨。路況突然變壞,舊公路的路面出現大段塌陷,瀝青層斷裂成齒狀塊,露出下面被雨水和輻射侵蝕的路基灰土。有幾處裂縫寬得能塞進半個車輪,孟平每過一段都要停車下去探路,用撬棍敲敲邊緣承壓面。他在第三處裂縫邊蹲下看了看,回頭說:“這裡前幾個月被水衝過,路基下面是空的。”何東只回了一句:“繞。”孟平便回到車上,往左側找到一條碎石坡道,慢慢切下路基,進入鹽鹼荒灘。後廂劇烈搖晃,宋池雙手按住鐵箱,直到車重新回正才鬆開。
林玟從後視鏡裡注意到路基裂縫中有好幾根細長的黑色絲狀物,沿著裂縫邊緣探出來,在風裡微微彎曲,像正在呼吸的菌絲。她問宋池,宋池只掃了一眼,臉色微變:“別回頭,別加速。這是輻射變異菌,對震動和電磁都敏感。我們剛剛繞過來時沒壓到它們,應該不會追。”孟平點點頭,緩慢把車穩在低轉速上。車廂裡所有人都不再說話,只有輪胎碾過碎鹽殼的細密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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