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招待所後門出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鹽湖城的鐵皮屋頂照得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眼睛發酸。空氣中瀰漫著早飯的煙火氣——有人在熬稀粥,有人用鐵皮鍋烙麵餅,油星子炸開的香氣混著鹽鹼地的乾澀味,在狹窄的巷道里飄蕩。如果不是腳底下那股若有若無的震感,這確實是一個尋常的早晨。
方旭走在最前面,腳步快而穩。他們繞開了主路,從招待所後院的柴堆旁穿過一條堆滿廢鐵管和舊油桶的窄巷。巷子盡頭是一堵用鹽土磚砌的矮牆,牆根下壓著一輛鏽穿了底盤的小貨車,貨車底下堆著一捆捆乾柴和幾塊破氈布。
方旭在貨車旁邊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巷子裡很安靜,遠處有人說話,但被牆隔著,聽不真切。他朝林一打了個手勢,林一蹲下,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方旭踩上去,藉著林一的肩膀一撐,翻上了矮牆。牆後是一條更窄的過道,兩側是居民屋的後牆,窗戶被破布塞著,透出昏暗的油燈光。方旭垂下手臂,把然拉上來,然後是她和螢,最後林一自己翻身爬過牆頭,落地時靴底在鹽土上發出一聲悶響。
“後頭繞。”方旭低聲說。
他們沿著居民屋的後牆又走了大約兩百步,穿過一道用鐵皮補丁摞著鐵皮的小門洞,終於看到了北牆。
北牆內側的崗哨和早上一樣,火堆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熱灰。三個守衛都不在棚子裡。老疤子站在棚子側面,手裡拄著一杆步槍,正在和一個穿灰棉襖的矮個男人說話。餘光瞥見方旭他們的身影,老疤子的脊背立刻繃緊了。
“你們怎麼還在這?”老疤子警戒地盯著他們,“我說放你們出去看,沒說讓你們帶東西回來。”
方旭沒有停下腳步。他走到老疤子面前三米處站定,開門見山:“東西不是我們帶回來的,是本來就在地下的。你們馮爺守的塌坑底下有東西,不是蟲後,是另一種。它順著水脈走,鹽湖城的地基就在它的行進路線上。你最好現在就把能叫的人都叫過來,全城的人。”
老疤子的眉毛擰成一條粗麻繩。他的目光從方旭臉上滑過,又掃過螢懷裡那個鼓鼓囊囊的皮囊,皮囊裡碎光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幾乎聽不見的刮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往裡面縮。他的臉色變了——常年生活在城牆邊的人對蟲族的反應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
“你嚇唬誰呢?”他開口了,聲音還算穩,但方旭注意到他握著步槍的手指關節發白。
“我沒嚇唬你。”方旭說。他把胸口那片殼片扯出來,攤在掌心。殼片已經不再是暗綠色了,它的顏色正在逐步加深,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血紅色光澤,像一塊被燒紅的鐵正在慢慢冷卻。方旭把它舉到老疤子面前,“認識這個嗎?”
老疤子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盯著殼片看了兩秒,嘴唇動了動:“蟲後殼……”
“對。但這是舊的,死的,我從礦區的舊巢裡帶出來的。”方旭把殼片收回掌心,“它現在在發燙,說明地底下那個東西的脈衝頻率和蟲後殼的殘留頻率在共振。蟲後已經死了,但那個東西在模仿它。它挖的通道在沿著水脈朝鹽湖城推進,每隔四十分鐘吞一次,一口就是半間房那麼大。你要是等到它到了城牆根才知道,那牆底下全是它的嘴。”
老疤子的臉色白了一瞬。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灰棉襖男人,那矮個子男人臉上的血色也褪了。
“你說的那玩意兒……有多大?”灰棉襖男人的聲音有點發幹。
“我看不見全貌。”方旭說,“但我在塌陷坑邊看到的那個區域性,比一輛板車大。那不是它的全部,只是它的嘴的一部分。”
老疤子沉默了幾秒。他的嘴唇在以極輕微幅度翕動著,像在咬一塊看不見的硬東西。然後他問:“你想怎麼樣?”
“我要你開啟北牆那個鐵門,放我們出去。”方旭說,“我們帶著馴蟲去城牆根外側,蟲能感應到它的行動方向。順便讓它在城牆外叫一次,讓全城人聽見。”
“讓全城人聽見?”老疤子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你是想讓滿城的人嚇瘋了往外跑?你知道這種時候一旦亂起來,踩死的人可能比蟲死的還——”
“老疤子!”方旭打斷他。他的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像把釘子往肉裡砸,“你守在北牆,去年秋天蟲潮的時候你見過四十個人是怎麼死的。那時候他們不知道蟲來了,晚了。現在你知道了,你還選擇閉嘴?”
老疤子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風從北方吹過來,帶著那股淡淡的腥甜味。方旭看到老疤子的鼻翼微微翕動,然後他的目光望向腳下,彷彿在透過一層層鹽殼和泥土,看著什麼別的東西。最後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到鐵門邊,從腰間掏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插進鐵鎖裡擰了兩圈。
“我跟你去。”老疤子說。他又轉向灰棉襖男人,“你,去南門叫郭麻子,讓他帶人去水站找老陳頭,把水泵停了。再把馮爺的人從北岸調回來一半。如果馮爺問怎麼回事,你就說是老疤子說的,北岸的塌坑比他們看見的更大。”
灰棉襖男人點了點頭,轉身就跑。
鐵門拉開時,門軸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
北牆外的事物遠比南牆外更荒蕪。鹽殼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像一面鋪到天盡頭的大鏡子,把熱量反射回來,在牆根處形成一層不停顫抖的熱浪。從牆根到塌陷坑的方向有一條淡灰色的煙跡,那不是煙,是鹽粒被風捲起後形成的低矮塵霧。在塵霧之中,鹽殼地表的顏色和紋理隱約有些不對勁——從北牆往北的大約千步範圍內,地面的顏色在逐步加深,從白到灰,從灰到一種泛著溼氣的暗褐。那東西在地底下行進時,把岩層加熱、擠壓,地表上的鹽殼隨之起了變化。
螢跟在方旭右側,懷裡抱著皮囊。碎光已經沒有動靜了,連觸角也不再顫動。這種安靜反而讓方旭更加不寒而慄——碎光之前的反應是警覺和恐懼,現在它選擇了徹底的沉默,像一隻面對暴風雨來臨前海面的鷸鳥,把自己藏在沙土裡,一動不動。
“它還在嗎?”方旭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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