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熄滅的瞬間，方旭沒有動。
他站在齊腰深的滷水裡，屏住呼吸，手已經摸到了腿側的刀柄。刀刃出鞘三寸，金屬在黑暗中發出極輕的一聲“錚”。那聲音在礦坑底部的巨大空間裡擴散開去，撞到四面巖壁又折回來，變成了無數層交疊的餘韻。
“沙沙”聲停了。
好像被刀聲驚到了。
方旭感覺到腳底的水流微微變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極深的水下翻了個身，激起的暗湧從腳踝慢慢升到了膝蓋。滷水冰冷刺骨，但那股從骸骨牆深處傳來的氣息更冷，冷得讓他後槽牙都在打顫。
螢還坐在水裡。她的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見。方旭慢慢彎下腰，摸到她的手腕，把她拉起來。螢的身體輕得不像話，像一具被抽空了內裡的殼。他把她往自己身側攬了攬，讓她的後背靠著自己的肩。這樣，至少她不會突然倒下去。
“能動嗎？”他的聲音壓到幾乎沒有。
螢點了點頭。黑暗裡，她的眼睛重新亮起一層極淡的紅光，那是她主動調動感知力的表現。方旭想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別深入。”他補了一句。
螢沒有回答。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擴張，像是穿透了那面骸骨牆，看到了什麼極遠極遠的地方。然後她的身體猛地繃緊，一把抓住方旭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小臂的肉裡。
“我們不在三號礦坑。”她說。
“什麼？”
“這裡不是礦坑。我們剛才跳下來的地方，根本不是老疤子他們進的那個三號礦坑。那個裂口是新的，被天坑崩塌撕開的。這裡……是更下面的地方。”
方旭的心沉了一下。他以為這條地下水系通向三號礦坑的底部，但螢的意思很明白，他們掉進了一個從未被發現過的更深處。一個在地圖上從未標註過的地下空間。
“能感知到邊界嗎？”他問。
“能。但我不敢。”螢的聲音在發抖，這是方旭第一次從她嘴裡聽到“不敢”這兩個字，“方旭，這裡被那種樹脂封住的東西不止這一面牆。左邊還有，右邊也有。後面，我們來的方向，水裡全是人骨。看不到頭。”
方旭沉默了幾秒。他蹲下身，在水裡摸到了那根熄滅的火把。火柴在胸口貼肉的暗袋裡，用油紙裹著。他數了數，還剩最後七根。他不想點，但黑暗裡那種被無數雙眼睛注視著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需要光，哪怕只有一點。
“閉上眼。”他輕聲對螢說。
嗤啦一聲，火柴擦著了。火光在黑暗中炸開，方旭先沒看遠處，只看著手裡的火把重新燃起來。然後他才慢慢舉起火把，向著前方照去。
那面骸骨牆還在。
和之前不一樣的是，牆上的每一具骸骨都變了姿勢。
方旭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些原本乾枯扭曲、被樹脂封在巖壁上的骸骨，此刻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朝著他們。每一具骸骨的頭顱都微微前傾，頸椎被拉到極限，嘴巴大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尖叫。而最讓方旭後脊發涼的是，他們的眼眶裡，那些黑洞洞的空洞中，全都多了一點東西。
是一層極薄的銀膜。
像是一個人在臨死前被覆蓋了瞳孔，連眼珠一起被永遠封在了那片銀色裡。
“不要抬頭。”螢忽然開口。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腔調，像是她正在複述別人告訴她的句子，而不是自己想到的。
方旭猛地意識到什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面。
“剛才那行字……不是人寫的。”螢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也不是蟲。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一個曾經像你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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