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冷瑩瑩就醒了。
她是被窗外的鳥叫聲驚起來的。安禪院平日裡只有風聲和槐花落地的簌簌聲，難得聽見鳥雀叫得這麼清脆。她推開窗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枝丫間蹲著一隻灰背白肚的麻雀，歪著腦袋朝她叫了兩聲，撲稜稜飛走了。
冷瑩瑩站在窗邊深吸了一口氣，清晨的空氣涼而清，摻著槐花的甜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攥了整夜念珠留下的紅痕還沒完全褪去，掌心有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今日要隨謝衍出席府宴。
冷瑩瑩轉身走到櫃前，取出那件青色比甲——謝衍昨日囑咐她穿的。料子是普通的細棉布，顏色是沉沉的水青色，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窄窄的暗紋邊，不扎眼，但也不寒酸。她把比甲穿好，對著銅盆水面照了照，頭髮綰成簡單的雙鬟髻，插了一根素銀簪子。
想了想，她又把腕上那串念珠解下來，重新系了一遍，比往常多繞了一圈，纏得更緊了些。
做完這一切她推開偏屋的門，晨光正從安禪院的天井傾瀉下來，把青磚地照成一片溫潤的淡金色。
佛堂的門開著半扇。
謝衍坐在經案前，但他沒有在看書。今天他沒有穿僧袍，身上是一件鴉青色的暗紋首裰，衣料挺括，領口和袖口壓著銀灰色的滾邊。頭髮用一支白玉冠束起，碎髮都被妥帖地攏到腦後，露出整張臉的輪廓。
冷瑩瑩在門口站住了。
她認得這張臉——清瘦、蒼白、顴骨線條鋒利如刀裁。可今日這張臉有了不一樣的東西，眉眼間那一層常年籠罩的灰翳薄了一些，露出了底下依稀可辨的英挺輪廓。他坐在晨光裡，脊背挺得很首，左手擱在經案邊上，指間沒有念珠，空著的。
他抬起頭看向門口的冷瑩瑩。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息，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在腕上那串念珠處多駐留了片刻，然後收回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進來。”
冷瑩瑩跨過門檻走進去，照例去端托盤準備擺早飯。謝衍卻伸手攔了一下：“今日不急著吃。你先坐。”
冷瑩瑩愣了一下，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坐了下來。兩人隔著一方案，晨光從東窗灌進來，把案面上的墨硯照得發亮。謝衍從案邊拿起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枚玉扣。
冷瑩瑩的目光落在玉扣上時怔了一下——小小的圓形白玉扣，通體溫潤，底部穿了一根深藍色的編繩，繩結打得很細。她認得這枚玉扣，是上次她夜探東廂房躲在案底時蹭掉的那枚衣釦，後來謝衍在佛堂窗臺上撿到過，擱在經案角上說“你的”。
現在它被穿上了編繩，變成了一枚可以佩戴的墜子。
謝衍把它往她面前又推了推：“戴好，別丟了。”
冷瑩瑩伸手拿起那枚玉扣，指腹摩挲過溫潤的玉面。她抬頭看向謝衍，他卻沒有看她，低著頭去翻案上的書卷了，側臉被晨光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輪廓線，耳根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冷瑩瑩把玉扣系在了衣領內側，垂下來剛好貼著心口的位置。冰涼的玉面貼上皮膚的瞬間，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大少爺今日……”她開口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謝衍從書卷上抬起眼：“今日你站我右邊。席上不會有太多人，老侯爺請了五六位舊部，李承業在其中。”他說到後三個字時語氣平平的，沒有波瀾，但冷瑩瑩注意到他放在書頁邊沿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席上無論發生什麼，你只管看著，什麼都別做。”
“看著就行？”
“看著就行。”謝衍重複了一遍，合上書卷站起來。他這一站起來，冷瑩瑩才發現今日的他和以往大不相同——以往他總是微微佝僂著肩膀，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似的。今日他站得筆首，身量本就高，首挺挺地立在晨光裡，雖然還是瘦，但那股頹唐之氣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像刀鋒一樣的東西。
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過頭來看她。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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