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透，安禪院就動起來了。
冷瑩瑩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藕荷色短襖配青灰長裙，頭髮綰成利落的單髻，插了那根素銀簪子。玉扣貼身繫著，念珠纏在腕上繞了三圈，比往常多了一圈，勒得緊些，不讓它晃盪。
她推門出來的時候，謝衍己經站在院子裡了。今日他沒有穿袍子，換了一身玄青色的窄袖勁裝，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的革帶，身形被收束得修長利落。頭髮用玉冠高高束起，露出整張臉的輪廓——瘦，但眉眼間的精氣神和三個月前判若兩人。
他手裡捏著一隻青布包袱，不大，但方方正正的，扎口扎得嚴實。
“走吧。”他說。
冷瑩瑩跟上他。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安禪院，穿過迴廊，往侯府後門的方向走。清晨的侯府還沉在薄薄的霧氣裡，丫鬟婆子剛起，灑掃的、打水的、端著銅盆來來往往的，見了謝衍紛紛避讓行禮，目光追著他走過去好遠才收回來。
後門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車伕是個面生的壯漢，見了謝衍微微頷首。王副將從車旁迎上來，壓低聲音說了句：“都安排妥了，城西客棧那位曹爺己經上了車，在前面等。”
謝衍點頭，先扶冷瑩瑩上車，自己隨後鑽進來。青帷落下的一瞬間，馬車動了起來，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嚕的悶響。
車廂裡空間不大，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擱著那隻青布包袱。謝衍伸手把包袱推到冷瑩瑩那邊，她低頭看了一眼，問他：“這包裡裝的是？”
“鐵匣裡的全部。”謝衍靠在車壁上，雙手交握擱在膝頭，“信、底稿、拓印、曹某人的供狀。”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包袱上，“還有一樣東西。”
冷瑩瑩抬眼看他。
謝衍伸手解開包袱一角，露出底下壓著的一頁紙。冷瑩瑩湊近了看，是一份手抄的名單，上面列了六個人的名字，全都是兵部監軍衙門的在冊官員，從主事到筆帖式都有。每個名字後面標註了日期和職務變動。
“這是？”
“我在東廂房舊物裡找到的。”謝衍把包袱重新系好，“當年截扣糧草不是李承業一個人能完成的事。他需要有人替他改賬目、調文書、簽字畫押。這份名單上的人，每一個都在那段時間裡經手過永寧倉的撥付流程。”
冷瑩瑩的目光從那些名字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面時她的手指頓了一下。那個名字後面標註的日期格外扎眼——謝衍兵敗前十五天入職兵部，之前沒有任何軍務履歷。
“這個人，”她指著那個名字抬頭看謝衍，“是臨時調進來的。”
謝衍微微頷首，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冷意：“他是李承業的妻侄。入職那天，永寧倉第一批糧草的出庫單上籤的他的名字。”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馬車輪子碾過一段石板路，顛了兩下，冷瑩瑩伸手扶住車壁穩住身形。謝衍趁她扶壁的功夫伸手把滑到她這邊的包袱重新攏了攏，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的手背。
兩人都當作沒有感覺到。
馬車出城之後速度快了一些，官道兩旁的田野在晨光裡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冷瑩瑩掀開簾角往外看——稻禾青青的，被風吹出一波一波的浪。遠處有農人趕著牛下田，吆喝聲隱約可聞。
“您以前走這條路的時候，”冷瑩瑩放下簾子，“會看這些麼？”
謝衍的目光從包袱上抬起來，順著她放下的簾角望了一眼窗外。他想了想，搖頭：“以前走這條路都是快馬，馬背上看不了這麼細。”
“那您以前都看什麼？”
謝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頓了一拍，然後移開，落在包袱的扎口上。“看前方。看敵情。看糧草到沒到。”
冷瑩瑩沒有再問。她重新掀開簾角看了一眼窗外，田野在馬車兩側飛快地向後退去，遠處的天際線上浮著幾朵薄薄的白雲。
馬車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最後停在官道邊一處茶棚旁。王副將掀開車簾遞進一隻竹籃，籃子裡裝著幾個烙餅和一壺溫茶：“大少爺，還有西十里路。曹爺在前頭車上了，跟咱們隔了兩裡，一前一後進京。”
謝衍接過竹籃道了聲“辛苦”。王副將放下車簾退開了，馬車重新動起來。冷瑩瑩開啟竹籃，烙餅還是溫的，表面烤得微微焦黃，掰開來冒著白氣。她把一個遞給謝衍，自己拿了另一個，兩人安靜地吃完了這頓早飯。
吃完餅喝了茶，冷瑩瑩把竹籃收好擱在腳邊，抬頭的時候忽然對上謝衍的目光。他在看她，目光裡有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是一個人把所有的防備都放下了之後，露出來的那層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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