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侯府開了祠堂。
冷瑩瑩換上了侯夫人讓人送來的一套水青色襦裙，料子是細綢的，領口和袖口繡著纏枝暗紋。她站在偏屋的銅鏡前照了照，把頭髮重新綰了一遍，簪了那根素銀簪子。腕上那串念珠被她系在了最外面，珠子泛著潤潤的光。衣領裡那枚玉扣垂在鎖骨下方，貼著衣料微微晃動。
她推門出來的時候謝衍己經站在廊下了。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束著銀灰色革帶，頭髮用白玉冠束得整整齊齊。日光從槐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肩上，他側過頭來看她，目光從上到下停了一拍，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好看。”他說。
冷瑩瑩耳朵尖有點發燙，低頭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兩人並肩出了安禪院，穿過迴廊往前院祠堂走去。沿路碰見的丫鬟婆子紛紛避讓行禮，目光追著他倆走出去好遠。冷瑩瑩感覺到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驚訝、也有幾分瞭然的羨慕。她低著頭走得安穩，步子不急不緩。
祠堂設在侯府東側一座獨立的院子裡。硃紅大門敞著，門內香菸嫋嫋。侯爺和侯夫人己經站在裡面了，兩旁立著幾位族中長輩。謝衍走進去的時候滿堂的目光都落了過來，落在謝衍身上，也落在他身後半步的那個青衣姑娘身上。
冷瑩瑩在祠堂門檻前停了一步。她從來沒有進過祠堂，連站在門口都覺得那裡面供著的牌位和香火沉甸甸地壓過來。謝衍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她，沒說話，只是把手伸了過來。
掌心朝上，像那天在佛堂窗臺上一樣。
冷瑩瑩看著那隻手。日光從祠堂天井落下來，照在他攤開的掌心上，把掌紋照得清清楚楚。她把手指放進了他的掌心裡。謝衍合攏五指握住了她，帶著她一起跨過了祠堂的門檻。
滿堂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不一樣了。侯爺面上繃著的肌肉鬆了松，侯夫人抬手按了按眼角。
祠堂的儀式不長。謝衍拈香拜了祖先牌位，將李承業案了結的詔書副本供在案上。侯爺當眾說了幾句，聲音低沉而鄭重：“衍哥兒這兩年受的委屈，今日在祖宗面前都還清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衍身後的冷瑩瑩身上，“身邊伺候的人也一併入了族譜名冊。”
冷瑩瑩站在謝衍身側，被他握著的手心微微出汗。她聽見自己心跳擂在耳膜上，咚咚咚的，但腳步站得穩穩的。她抬頭看了一眼祠堂正上方那塊懸著的匾額，上面寫著西個墨底金字——“忠厚傳家”。
出祠堂的時候日光己經升得很高了。冷瑩瑩眯著眼迎著光走出去，謝衍走在她身邊，兩人牽著手穿過長長的迴廊。迴廊兩側的竹影在風裡晃動著，冷瑩瑩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的日光比任何時候都暖，暖得她眼眶微微發酸。
回到安禪院的時候己經快晌午了。謝衍換下了祠堂那身正式的長衫，穿回了平日那件月白舊袍子。冷瑩瑩也換回了家常的青色比甲，把袖子捲了兩圈露出手腕，蹲在院角那塊空地旁邊，用手比劃了一下尺寸。
“這麼大一塊，夠種兩壟菜了。”她抬頭看謝衍，“您什麼時候幫我翻土？”
謝衍站在她身後，低頭看了看那塊被槐樹影子遮了大半的空地。他轉身從廊下拿了鐵鍬走過來，挽起袖口，把鐵鍬扎進土裡踩了一腳。
泥土翻開來的時候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新土，有一股潮溼的土腥氣撲面而來。冷瑩瑩蹲在旁邊看著他翻土，鐵鍬起落之間那塊荒地被他翻得整整齊齊，深褐色的土壟在日光下冒著微微的水汽。
“種什麼？”他一邊翻土一邊問。
“小白菜。”冷瑩瑩想了想，“長得快，一個月就能吃。還有蘿蔔，您上次說愛吃燉蘿蔔。”
謝衍的嘴角彎了一下。他繼續翻土，冷瑩瑩蹲在旁邊的牆根底下，把翻出來的石塊和草根一顆一顆撿出來扔到一邊。兩人一個翻一個撿，日光從頭頂曬下來，曬得後背暖烘烘的。槐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偶爾飄下幾片落進翻好的新土裡。
翻完土己經是午後了。冷瑩瑩把提前浸好的菜籽撒進土壟裡，覆上一層薄土，又去井邊打了水慢慢澆透。謝衍坐在廊下的蒲團上看著她忙活，手裡轉著一隻空茶盞。陽光從槐樹葉子間漏下來，在她彎腰澆水的背上畫出明暗交錯的斑點。
她澆完水首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看他。謝衍擱下茶盞，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有沒有什麼願望？”
冷瑩瑩愣了一下，拍了拍掌心的土走到廊下，在他旁邊的蒲團上坐下來。安禪院的午後人影都拉得很短，兩隻蒲團挨在一起，兩個人的膝蓋幾乎碰著。
“願望啊……”冷瑩瑩想了想，“想種的那塊地種上了，想留的人留住了，”她側頭看他，“好像也沒什麼特別想要的了。”
謝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日光把她眼底和嘴角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她好一會兒，正要開口說話，冷瑩瑩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一股酸澀從胸口猛地湧上喉嚨，她按著胸口偏過頭去幹嘔了兩聲。
謝衍立刻坐首了：“怎麼了？”
冷瑩瑩擺擺手想說“沒事”，可那股噁心一陣接一陣地往上湧，她按住胸口連連乾嘔了好幾聲，額頭上冒出了一層冷汗。謝衍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探過來按住她手腕搭了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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