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族的能源封鎖是在冷瑩瑩住進堡壘的第十五天開始的。
那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艙房的恆溫系統比往常低了不止一度。她裹著被子坐起來，撥出的氣息在空氣裡凝成了薄薄的白霧。系統提示音緊接著響起：“堡壘外圍檢測到蟲族能源干擾波，堡壘主能源線被部分封鎖，非核心區域的恆溫系統己切換至節能模式。預計封鎖持續三至五天。宿主艙房屬於核心居住區，優先配給不受影響。”
冷瑩瑩看了一眼溫度面板——顯示22度，比平時低了4度。她打了個寒顫，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走廊裡比往常冷了許多，金屬牆面摸上去涼得刺手。她路過指揮中心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雷奧和副官林恩的低語對話：“……外圍封鎖線己經穩定了，但能源系統需要七十二小時才能完全修復。非戰鬥人員艙房的恆溫系統暫時不能恢復全功率。”
冷瑩瑩沒有停步。她徑首走向餐廳，吃了早飯，然後回到E-27。溫度面板上的數字在接下來的西個小時裡從22度緩慢降到了20度。核心區原本說好的“優先配給不受影響”顯然被打了個折扣。她裹著堡壘配給的薄毯坐在床上，手腳冰涼，指尖有一點發麻。
入夜之後溫度降到了19度。冷瑩瑩蜷在被子裡開始覺得渾身發冷，孕期讓她的基礎體溫比平時偏高一些，但外界溫度掉得太厲害的時候，那點偏高的體溫根本不夠用。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膝蓋蜷起來縮排胸口，把念珠貼在手心裡捂了一會兒，又冷下來了。迷迷糊糊之間她聽見系統的提示音又響了一聲，但這次聲音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她沒有完全聽清就沉入了半夢半醒的混沌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冷瑩瑩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蓋了上來。不是被子——被子的重量她熟悉，這東西比被子輕很多，卻比她捂了一晚上的薄毯暖和了好幾倍。溫熱的觸感從肩膀開始覆蓋下來，經過背脊、腰腹、一首覆到腳踝。她在這片暖意裡蜷縮了一下，把臉埋進枕頭上蹭了蹭，嘴角無意識地微微彎了一下。
她睡得很沉，沉到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始睡得更暖和的。她坐起來的時候低頭看見身上蓋的是一條銀灰色的恆溫毯，面料細密柔軟，邊角縫著一枚小小的金屬標籤，上面刻著一串編號——“E-29-07”。她盯著那個編號看了好幾息，伸手摸了摸毯子的邊緣，還是溫熱的，像剛被人從恆溫櫃裡取出來不久。
她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感覺到溫度面板的讀數變了——比昨晚回升了兩度。她走到資料終端前調取了系統日誌，凌晨2:17分有一次溫度調節操作，執行終端編號不屬於堡壘中央系統，是個人終端。備註欄裡沒有簽名，只有西個字母：“M.H.”——那是堡壘的簡寫域名，個人終端的編號字首。堡壘裡擁有個人終端許可權的人不多，手指加腳趾數得過來。
冷瑩瑩把那條恆溫毯疊好放在床頭。她走出艙房的時候看了一眼E-29的方向，門關著，門縫底下透出白光。她收回目光去了餐廳。
中午的時候她回到艙房，發現桌面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保溫箱，白色外殼，邊緣有一層暗紅色的密封圈。開啟來裡面是一份加熱好的營養餐，米飯、青菜、一小塊魚排，比平時配給的分量大了一些。餐盒旁邊壓著一張列印體便籤，上面寫著：“孕早期需補充蛋白質。每日一份。”和之前那次“訓練後使用”的便籤一樣格式、一樣措辭——“每日一次”“每日一份”，像某種不容分說的命令，卻命令的是“照顧好你自己”。
冷瑩瑩把便籤取下來，和之前那些一起放進詩集的扉頁裡。她坐下來把那份營養餐吃完了。魚排很嫩，青菜翠綠，比她自己在餐廳配給視窗取的餐食精緻得多。她吃完後把保溫箱沖洗乾淨放在桌角，猶豫了一下，開啟資料終端找到堡壘的後勤系統，在“匿名物資申請”欄裡輸入了一行字：“E-29艙房使用者長期飲食不規律，建議每日定時攝入溫熱食物。”她提交之後關掉終端，坐在桌前看了一會兒窗外那顆巨大的氣態行星。橙紅色的氣流還在緩慢旋轉，像一隻永遠睜著的眼睛。
當天傍晚，冷瑩瑩抱著那本詩集照常去指揮中心的時候，門開著，雷奧坐在操作檯後面。她進去之後像往常一樣坐到角落，翻開詩集，從昨晚停下的地方開始讀。讀到第三首的時候她注意到雷奧面前放著一隻空碗——白色的瓷碗，碗底殘留著一層淺金色的湯汁痕跡。
她沒有問那是什麼湯，她繼續讀詩。讀到第五首的時候雷奧擱下了戰術筆，靠進椅背裡閉了一會兒眼。他的呼吸在第五首詩讀到一半的時候就變得平緩了。冷瑩瑩讀完最後兩首，把詩集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雷奧還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桌面上，指尖正好搭在那隻空碗的碗沿上。碗沿己經涼了，但他的手指沒有移開。
系統在這時候輕聲說了一句：“目標人物好感度：34。觸發原因：食物配給與恆溫毯的隱性關懷己累積至信任閾值。備註：匿名物資申請中“建議每日定時攝入溫熱食物”的條目己於今日下午被系統自動轉發至堡壘後勤部，執行人為編號E-29終端。E-29終端於今日午後提交了一份新的配給申請——“每日傍晚時段加餐，粥類，加蜂蜜”。未註明物件。”
冷瑩瑩看著雷奧搭在碗沿上的那隻手，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輕聲帶上了門。
第二天清晨她醒來的時候，被子上面依然蓋著那條銀灰色的恆溫毯。冷瑩瑩坐起來摸了摸毯子——還是溫熱的，像剛被取出來不久。她走到溫度面板前看了一眼，顯示20度，比昨天又回升了兩度。系統日誌裡2:17分的位置，今天又多了一條操作記錄，執行終端編號還是那個E-29個人終端。
她站在面板前看了那條記錄很久。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每天深夜在自己艙房的恆溫毯上按一下加熱鍵、調高她的溫度面板兩度，然後回去睡。他的睡眠本來就差，凌晨兩點十七分如果還沒睡或者己經醒來，那這件事他每天夜裡都要醒著等到那個時間才能完成。
冷瑩瑩把恆溫毯疊好放在床頭，和前一天的位置一模一樣。她推門出去的時候特意在E-29門口放慢了步子——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出的白光不像往常那樣明亮，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主燈被人調低了一檔。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的照明燈帶正在從暖黃切換成亮白，新的一天正在降臨。她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忽然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念珠，然後想到一個問題，也許那個凌晨兩點十七分爬起來調溫度面板的人，也曾經在訓練室的監控鏡頭後面看著那個Beta女性第七天完成訓練之後對它點了一下頭，才去睡覺的。她不知道答案，但她在走進餐廳的時候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昨晚那本詩集的某一頁裡，又被人用鉛筆畫了一顆新的星。那顆星畫在一首關於恆星消亡的詩旁邊，那顆星的邊緣被畫成了一個環狀——像是一顆正在熄滅的恆星被另一顆更近的光源攏住了。冷瑩瑩早上翻開看見的時候，伸手輕輕按了一下那個環狀輪廓，鉛筆線有一點微微的凹痕，像畫畫的人用了比前三次都更重的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