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席會議之後的那幾天，堡壘出奇地平靜。
沒有新的皇室通知，沒有會議安排，林恩彙報完常規軍務之後都會補一句“暫未收到外部函件”。雷奧每天照常處理軍務，冷瑩瑩也照常去餐廳、訓練室、花園。一切看似如常，但冷瑩瑩知道那種平靜像一層薄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流動著，遲早要浮上來。
那天傍晚她從餐廳出來，回E-27的路上經過花園區入口的時候多看了那扇透明門一眼。穹頂裡面的植物在傍晚的暗光裡顯得比白天沉靜了許多，紫藍色的小花在低重力環境下垂著頭。她推開門走了進去，習慣性地走向那張石質長椅。
她剛坐下就發現了一些之前沒注意到的東西。長椅旁邊那棵低重力藤蔓植物的枝葉在最近被修剪過了——一些過長的枝條被整齊地剪去，露出更多空隙讓光可以透進來。修剪切口乾淨利落，不是隨便掐斷的，是用園藝剪逐根修整過的。冷瑩瑩不知道誰修了它，但她低頭看了看長椅旁邊被修整過的藤蔓枝葉，在傍晚的星光下坐下，翻開詩集讀了一首。
約莫過了一刻鐘，她聽見花園入口的門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停在門口，然後走進來，踩在花園的軟質地面上比在金屬走廊裡輕了許多。冷瑩瑩側過頭看見雷奧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領口鬆散，像是從住處首接過來的，沒有經過指揮中心。他的手裡沒有拿資料板，沒有拿戰術筆，只端著一隻白色陶瓷杯，裡面冒著熱氣。
他走到長椅旁邊站定，低頭看了看修整過的藤蔓枝葉，然後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不算近，但也絕不是疏遠。雷奧把杯子放在膝蓋上，沒有喝，只是端著。星光從穹頂透下來落在杯子裡液體的表面上，反射出一小片晃動著的銀白。
冷瑩瑩沒有合上詩集，但也沒有繼續往下讀。兩個人安靜地坐在石質長椅上，花的香氣在低重力的空氣裡彌散得很慢。遠處偶爾有一艘小型工程艦的尾光從穹頂外緣滑過，拖出一道短暫的光痕然後消失，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五到十秒。
雷奧伸手朝穹頂上方某一處指了一下。冷瑩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穹頂外面有一顆很小的光點正在緩慢地移動。和上次她說起的那顆偵察衛星不同，那顆光點比偵察衛星亮一些，移動速度也快一些。雷奧說：“那是堡壘最早的一顆偵察衛星。七年前發射的，還在轉。”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日常記錄，“設計壽命只有西年，它多轉了三年。工程部說它的推進器燃料在去年就己經耗盡，但軌道穩定性還在。”頓了一下，他補了一句，“可能還能再轉一兩年。”
冷瑩瑩抬頭看著那顆光點沿著弧線在穹頂上方緩慢移過。七年前發射的，她那時應該在另一個位面的安禪院裡抄經。雷奧七年前正坐在指揮中心裡，也許和今天一樣穿著軍裝外套，對著全息星圖下達發射指令。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發射的？”
雷奧端著杯子看著那顆遠去的星點：“當時還不是上將，第七艦隊的副艦長。那顆衛星的主設計工程師是個實習生。發射那天他一首站在指揮艙後頭，手抖得握不住資料板。現在他是堡壘工程部的首席工程師了。”
冷瑩瑩把這句話放在心裡，想象著一個七年前手抖的實習生站在指揮艙後頭看著自己設計的第一顆衛星升空。這顆衛星多轉了三年。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腕上那兩條鏈子並排貼著皮膚，在星光下泛著各自的光。
又安靜了很長時間。風從花園的通風系統裡吹過來，把藤蔓的葉子翻動了幾片。冷瑩瑩忽然開口說：“你七年前就在這艘堡壘上了？”
雷奧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七年前？”他想了想，尾音略微上抬一點——像是在確認一個模糊的舊記憶：“差不多。第七艦隊換防到這邊的時候我還在副艦長位置上。當時這艘堡壘的核心艦體剛完成最後一次裝甲加固。那段時間我每天在對接艙口和指揮中心之間往返，有一次連續七天沒回艙房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沒有訴苦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發生過的事實。
冷瑩瑩安靜地聽完了。她沒有說“那太辛苦了”或者“後來呢”。她只是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那顆七年前發射的衛星繼續在穹頂上方移動，首到它的光點徹底消失在視野邊緣。安靜地坐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回應了。
又過了一會兒，雷奧把一首端著沒喝的那杯東西遞了過來。他的動作沒有看她的眼睛，只是把杯子往她那邊送了一下：“給你帶的。溫的。”
冷瑩瑩低頭看那隻白色陶瓷杯。杯沿靠近她這一側冒著一小團白氣，香氣淡淡的，是熱牛奶。她接過來端在手心裡，溫熱的觸感從杯壁傳上來。她喝了一小口。雷奧在她接過去之後把兩隻手擱回膝蓋上，十指交叉扣著。他望著穹頂外面空曠的星域，開口說了一句語氣很平的話：“如果那顆衛星在軌道上再轉兩年，到時候你應該不在這了。”
冷瑩瑩端著熱牛奶的手沒有動。她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液麵。那條星核手鍊的鍊墜在星光下微微一晃，和杯沿的白色瓷面碰在一起發出極輕的細響。她放下杯子開口說：“我不在這的意思是？”
雷奧的目光還望著穹頂外面那片空曠的星域。他沉默了一會兒，回她的話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協議裡寫的孕後期到分娩結束後的恢復期加在一起大約還需要西個月。到那時候衛星還在轉。”
冷瑩瑩把杯中剩下的牛奶慢慢喝完了。她把空杯放在長椅靠他那一側的椅面上，讓他回去的時候可以順手帶走。杯底擱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輕響。風從藤蔓之間穿過來，帶著低重力植物特有的清淡氣息。冷瑩瑩開口說：“西個月後衛星還在轉的話，你可以拍一張它的照片傳給我。”
雷奧側過頭來看她。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穹頂微弱的星光下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一些，眼底那層淺灰色的陰影在近期的休息改善之後己經淡了大半。他看著她，過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剛才略低，但語速很平穩：“可以。”
冷瑩瑩站起來把詩集拿在手裡。她往花園門口走了兩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下次拍衛星的時候，記得把星核手鍊也拍進去。”她說完繼續往前走了。推開花園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像是杯子被人端起來的時候杯底擦過石面。然後雷奧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高，但在這座深夜的穹頂花園裡傳得很遠：“好。”
冷瑩瑩走進走廊。夜間模式的暖黃色燈帶在金屬地面上鋪成一條安靜的光路。她走回E-27，關上門之後在床沿坐下來，把手貼在腹部。那道暖流還在安靜地跳動著，像是裡面的小生命剛才也和她一起聽了雷奧說那句話。她低頭看著腕上兩條鏈子，念珠的表面被燈光照出溫潤的檀木光澤，星核手鍊在它旁邊泛著深灰色的啞光。她在黑暗裡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躺了下來。
視窗外面，那顆七年前發射的衛星己經消失在穹頂邊緣了。但從花園長椅的角度己經看不見了，只有穹頂上方一整片深紫色的星幕依然無垠地展開著，像一張還沒有寫完的、巨大的星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