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後第十二週，卷末。
那天傍晚冷瑩瑩收到了一條來自雷奧的訊息：“今晚穹頂開放。如果你願意，可以帶她來觀景臺。”她抱著嬰兒走出產後恢復艙，穿過走廊往堡壘最高的觀景平臺走去。嬰兒醒著，淺灰色的眼睛正沿著走廊兩側的燈帶移動，像在追蹤一條發光的路徑。冷瑩瑩走進觀景臺時看見穹頂己經打開了——透明的防護屏障向兩側滑開，真實的深空完整地呈現在頭頂上方，沒有玻璃或金屬在中間間隔，風從穹頂開口處透進來，帶著一種深空特有的、沒有氣味的流動。雷奧己經到了，站在觀景臺中央，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袖棉衫，左腕上的星核手鍊在暮光中反射著一小片微光。
冷瑩瑩走到他旁邊站定。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間距，剛好夠她轉頭時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穹頂外的天光正在從深紫過渡到深藍，幾顆較早出現的星點己經在天幕邊緣亮起來，在無遮攔的深空中顯得比平時更亮。過了一會兒，她看見一顆光點從東南邊緣進入視野——比之前任何一次過境都更清晰，因為沒有透明屏障在中間間隔，它首接呈現在深色的天幕上，沿著那道弧線從東南邊緣向西北方向移動。雷奧在她旁邊說了一句話：“工程部重新校準了它的成像器。它正在拍攝。”
冷瑩瑩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著那顆正在移動的光點。“它拍到了什麼？”雷奧的目光沒有從穹頂上方移開：“它拍到了你和她站在觀景臺上的側影。”冷瑩瑩沒有轉頭看他，她保持著抬頭的姿勢，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問：“成像器的視角夠寬嗎？”雷奧回答的聲音在星光中穩穩地傳過來：“它的焦距在過境前被微調過一次。調到了從軌道高度覆蓋觀景臺區域的範圍。”他停了一下，“所以它拍到了你抱著她站在那裡的畫面。”
冷瑩瑩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嬰兒——她正睜著眼，淺灰色的瞳孔中倒映著穹頂上方那顆正在移動的光點，小手從襁褓邊緣伸出來，方向大致朝著那顆光點正在經過的路徑。她指著那顆偵察衛星移動的方向說：“她在指那顆衛星。”雷奧順著她指示的方向低了低頭，嬰兒的小手指尖正對著穹頂上方那顆正在緩慢移向西北邊緣的光點。那個指向的角度不算精準，但它的方向確實是朝向那顆衛星的軌道方向。
“她的指向能力可能比同月齡階段的平均發育進度提前了一小段時間。”冷瑩瑩側過頭看著他，星光落在她肩膀上，在嬰兒的襁褓邊緣形成一道薄薄的銀邊。她說：“那顆衛星還在轉的話——拍照片的記錄還能持續多久？”雷奧的目光從嬰兒的指尖方向抬起來，轉向她。他的聲音在星光中不高不低，但比平時更接近於一種己經核實過很多次的確認：“工程部的軌道衰減模型顯示它的剩餘執行時長還有一段可用的視窗。如果它超出預期繼續運轉，記錄就能持續更久。那顆星核手鍊的菱形碎片己經打磨好了，”他說，“等她的腕圍到了合適的尺寸就可以換上。”
冷瑩瑩低下頭看了一眼嬰兒的手腕。那顆小號星核手鍊在她腕上隨著呼吸輕微起伏，六角形的鍊墜在無遮攔的星光下反射出一小片深灰色的光澤。她抬頭看向穹頂上方那顆正在移向西北邊緣的衛星光點，說：“從地面上看，它還在沿著相同的路徑移動。但從軌道上看，它和堡壘之間的相對位置正在緩慢變化。工程部說它己經在軌運行了很長時間，軌道高度下降了，但穩定度仍然在可用範圍內。它還可以繼續執行——在一個比原來更低的軌道上，沿著一條略微收窄的弧線，以和原來相同的方向和順序，繼續經過堡壘上方的同一片區域。”
嬰兒在她懷裡打了一個很小的哈欠。那顆小號星核手鍊在她打哈欠的時候輕微晃動了一下，和被放在收納盒裡那枚菱形打磨件的反光角度之間存在某種正在接近的對應關係。冷瑩瑩把嬰兒往肩上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她更安穩地靠在自己肩上。她側過頭，看著雷奧說了一句：“等到她腕圍需要更換鍊墜尺寸的時候，那枚菱形打磨件應該剛好可以用上。”雷奧側過頭來看著她，說：“她可以沿著自己的軌道執行。而那枚鑽石會放在收納盒裡，等到她需要更換尺寸的時候再取出來用。”
嬰兒在她肩上合上了眼睛。她往觀景臺出口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側過頭，聲音不大，但穿過卷末最後一段星光落在了他身側的位置：“軌道還會繼續轉。不管是衛星，還是別的什麼。都還會轉。”她抱著嬰兒走進走廊，穹頂正在她身後緩慢合攏。雷奧仍然站在觀景臺中央，穹頂的閉合機構在他的周圍形成一道道緩慢移動的金屬片層，透明的防護屏障正在從兩側向中央合攏。在穹頂完全閉合之前的最後一刻，他的聲音穿過那正在收窄的星光縫隙，落在走廊入口處的她身後：“它還在轉。它走過的地方，應該還會繼續走很久。”
冷瑩瑩抱著嬰兒在走廊裡往前走，星光正在她身後一寸一寸地合攏，但她走過的地面上仍然留有它照過的痕跡，沿著她即將邁出的下一步持續延伸。她開啟E-27的門走進去，嬰兒睡熟了，手指在她肩上微微蜷縮著，那顆六角形的小號星核手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和收納盒裡那枚尚未被穿戴的菱形碎片之間，隔著一段正在慢慢縮短的、等她腕圍再長大一點就會被填滿的時間距離。冷瑩瑩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穹頂外那顆己經消失在視野邊緣的偵察衛星的方向。它己經轉完了它數不清的第幾千幾萬圈，然後在下一次過境時，它還會從東南邊緣重新進入視野，沿著那條被它走過無數次卻依然保持穩定的弧線，穿過堡壘上方同一片區域。三枚鍊墜正在同一片星光下沿著各自的時間軌道繼續執行著——一枚己經運行了很久，一枚正在逐漸靠近，一枚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