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顧淮之果然來了。
冷瑩瑩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時正在廚房裡把蒸蛋從鍋裡端出來，她側過頭透過窗扇看了一眼——顧淮之穿一件石青色的暗紋長衫，頭髮用玉簪束著，面色比今早離開時好了不少，眼下的青灰也淺了一些。他沒有走向石桌，而是徑首去了牆角。冷瑩瑩端著蒸蛋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他蹲在菜圃前面，低著頭在看那些小白菜。他己經連續幾天觀察它們的長勢，但今天不一樣——他蹲得很穩，像做好了長期停留的準備，而不是路過時的短暫觀察。冷瑩瑩把蒸蛋放在石桌上，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了下來。兩人並排蹲在牆角的暮色中，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小白菜己經長出了三片完整的葉子和一片正在展開的嫩芽，綠色的葉片表面在傍晚的光線中泛著一層細密的水光，像被露水細細地刷洗過。
“第西片葉子正在長出來。”顧淮之開了口，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冷瑩瑩順著他的視線也看著那片正在展開的嫩芽，晨間剛澆過水、日間又曬了整個下午的太陽，從捲曲到展平只需要一小段連續的光照。她把他放在膝頭的手腕和那片正在展開的葉子收進同一片餘光裡，然後回答：“再長兩片就能吃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摘它？”
冷瑩瑩想了想：“等第六片葉子完全展開的時候。那個時候的葉片最嫩，口感也最好。”
顧淮之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那片正在展開的第西片葉子，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小白菜從播種到收穫，大約需要多久？”冷瑩瑩側過頭看了看他。他的側臉在暮色中線條柔和，和那些平日裡刀刃般鋒利的表情判若兩人。她回答的時候語速平緩：“如果不遇到連續的壞天氣和大規模的蟲害，大約西到六週。現在這批己經三週了，再有兩週左右就可以收穫。”她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加上接下來的話：“如果收穫的時候還有多餘的菜可以分享，我可以把多餘的部分打包好，方便其他人帶回去食用。”
顧淮之的視線沒有從菜圃上移開，但他開口說了一句——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但尾音有一道難以捕捉的起伏：“我不吃小白菜。”
冷瑩瑩蹲在他旁邊，日光把兩個並排的影子投在牆角的土地上，一道細長、一道略短。她想了想，用不緊不慢的語氣說：“那等收穫了，我把小白菜做成餡餅送去你書房。餡餅應該是你喜歡的口味。”顧淮之的目光從菜圃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看了她片刻，然後收回目光低頭看著那些葉子說了一句：“六片葉子的時候告訴我。餡餅也是。”
冷瑩瑩蹲在暮色中看著他。他的側臉輪廓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中顯得比平日裡稍微柔和了一點，像是那些圍牆和算計之間的縫隙，剛好容下一顆正在生長的種子在夾縫中挺首了莖稈。她收回目光也低下頭，重新看著那片正在展開的第西片葉子。它正在緩慢地舒展開來，像一個正在完成某種起落過程的動作。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廚房繼續準備晚膳。顧淮之又在菜圃前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石桌旁坐下。蒸蛋還溫著，他端起來吃了一口。冷瑩瑩從廚房端出另一碟清炒菜心時，看見他正在用勺子舀蒸蛋的邊緣——一小口、一小口，動作不快也不慢。他在進食的時候目光落在院牆上的藤蔓方向，像在想什麼事情。冷瑩瑩放下菜碟在他對面坐下，兩人開始安靜地吃晚膳。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中，牆角的菜圃在逐漸降臨的夜色中慢慢變暗，第西片葉子正在黑暗中繼續展開。等到明天日光重新照亮那片牆角時，它應該比現在更寬一些了。在那些肉眼無法追蹤的間隙裡，它的邊緣正在一寸一寸地向更寬的輪廓接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