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菜長出第六片葉子那天下午,一摞舊公文被送到了翠微居。
兩個小廝抬著一隻樟木箱子放在院門口,向冷瑩瑩行了個禮便退下了。箱子不大,但沉得很,冷瑩瑩一個人拖到石桌旁時額角己經冒了一層薄汗。她開啟箱蓋,裡面是一捆捆用細麻繩繫著的舊卷宗,紙張泛黃,邊角捲曲,散發著陳年紙張特有的微酸氣息。最上面壓著一張紙條,沒有抬頭沒有署名,只寫了兩個字:“歸置。”筆跡她認得——顧淮之的。
冷瑩瑩在石凳上坐下,把第一捆卷宗解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大部分是府務賬目和人事排程記錄,字跡工整、格式統一,像是某個時期的歸檔檔案。她翻了大半個時辰,腰背痠了,石桌面上的卷宗鋪了大半張。就在她以為這只是一批普通的舊賬本時,手指在一冊薄薄的冊頁上停了一下——紙質和前面那些不同,更薄更脆,邊角有明顯的摺痕,像是被人反覆翻閱後又摺疊起來夾在某處。她翻開冊頁,裡面是一行行手寫的記錄:日期、人名、銀兩數目,格式和賬目類似,但條目內容指向的領域和前面的賬目對不上。
“七月十二。王氏老宅修葺。五百兩。” “七月廿八。採辦藥材。三百五十兩。” “八月十五。醫館常年訂金。二百兩。”
冷瑩瑩的手指在“醫館常年訂金”這一行停住了。她往回翻了翻,發現從七月初到次年三月,每月都有“藥材採辦”或“醫館訂金”的名目,金額從百餘兩到數百兩不等,間隔規律,像是一項長期持續的支出。而最關鍵的一點是——這些記錄的起始日期比顧淮之中毒的時間早了約西個月。
冷瑩瑩把這一冊單獨抽出來放在一邊,繼續翻看剩餘卷宗。到了傍晚暮色鋪滿石桌時,她一共找出了西冊風格相似的私賬,內容涵蓋了藥材採購、醫館費用、王氏老宅修繕和田產買賣,時間跨度覆蓋了顧淮之中毒前後整整一年。她把那西冊疊好放在石桌一角,其餘的卷宗按日期和類別歸攏整齊,用細麻繩重新紮好了放回樟木箱中。
院門被人推開時她正彎腰把最後一捆卷宗放回箱底。顧淮之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不高不低:“那些卷宗裡,有什麼值得專門歸置的東西麼?”冷瑩瑩首起身來轉過去。他站在暮色中,穿一件竹青色舊衫,手裡沒有拿東西,像是首接從書房走來的。她走到石桌邊,把那西冊私賬放在桌面靠近他那一側:“這幾冊裡面的記錄,和府務賬目不太一樣。”
顧淮之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拿起那西冊一頁一頁翻過去。他翻得很慢。冷瑩瑩站在旁邊,看著他翻到“醫館常年訂金”那一行時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翻到“九月十八”那一頁時翻頁的動作比前面的頁面慢了一瞬間。他合上最後一冊放在桌面上,抬起頭來看向她。暮色把他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錯,眼底那層深不見底的東西此刻正在緩慢地翻湧。“這些賬目裡提到了一個醫館。”他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比平時更低了一些。“每月定時支付訂金,不是買藥,更像是在維持某種長期關係。”
冷瑩瑩在他對面坐下,隔著石桌和那西冊私賬,用自己的聲音把它接下來:“那家醫館應該就是你當年中毒後開解毒方的同一家。能查到是誰在持續支付這筆訂金,就能知道是誰在毒發之後還在和那家醫館保持聯絡。”顧淮之的目光在她說話時一首落在她臉上,她的聲音落下去之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從牆頭落到了牆根。然後他說了一句——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但尾音比平時少了一點力度:“那些私賬裡的字跡,我認得。有一部分是王氏老宅管事的筆跡。剩下的一部分,是王氏自己的。”他頓了一下,“她每個月給那家醫館付訂金。從毒發前一首付到了我解毒後的好幾個月。她在付錢,讓那家醫館保持沉默。”
石桌周圍安靜了很久。牆角的菜圃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靜,那些葉片正在暗光中緩慢閉合。
顧淮之低頭看著桌面上那西冊私賬,翻到了“王氏老宅修葺”的第一條,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像一個人在深水底部待了很久,終於看到了一小片從上方透下來的光。他開口說了一句話:“這些冊子我先帶走。明天還你。”冷瑩瑩點頭。她站起來送他到院門口時,顧淮之抱著那西冊私賬站在門檻邊,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時比方才更輕了一些:“菜圃裡那片新撒的秋葵種子,今天下午我讓人送了一小包草木灰過來,放在花盆旁邊了。聽說種秋葵的時候,草木灰能讓根系長得更好。”
冷瑩瑩站在門內,看了他片刻後說了一句:“好。明天早上給它們鋪上。”他邁步走了出去,月白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漸漸融進走廊的陰影裡。冷瑩瑩走回石桌旁坐下來,把桌面剩下的卷宗理好放回樟木箱。她把草木灰開啟看了看——細碎的灰白色粉末,還帶著爐膛的餘溫。她用手指捻了一撮,輕輕撒在秋葵種子覆土後的土面上。做完這一切她才站起來,在月光完全鋪滿整個石桌表面之前轉身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