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三號休息洞的禁制徹底落鎖,內衛隊伍拖著封存顧九殘骸的瘴氣棺木緩步退出廊道,靴底碾過滿地水霧凝成的碎冰,發出細碎咯吱聲響。蘇軟軟指尖摩挲著掌心銅製巡迴腰牌,牌面顧家宗族暗紋貼著腕間經脈,淺層啟用後,沿路廊道兩側的赤色禁制燈依次由紅轉綠,原本標註“禁止通行”的深層死氣岔路,全部解除許可權封鎖。裴厭垂首跟在她身側,頸間玄鐵鎖靈項圈底端一截細短鎖鏈始終貼合後頸皮肉,鎖鏈細軟啞光,平日貼合衣領完全隱形,是項圈自帶的備用牽引構件,此前從未動用。
二人沿著主礦道向西繞行三里,踏入隕星遺蹟西南深層死氣區。這片區域是礦區劃定的高危禁區,岩層內萬年死氣濃度是北坡的四倍,常年雲霧狀灰黑色死氣沉降,能見度不足三丈,岩層裂隙遍佈溼滑苔蘚,地脈氣流紊亂,也是耗材礦奴日常被迫開採的盲區。按照顧家礦區記錄,此地每隔三月會爆發一次地底蟲災,今日恰好是蟲災輪迴臨界點,此前顧峰下發的礦區簡報裡僅模糊標註“注意蟲害”,並未告知具體爆發時間。
不過半柱香,地底岩層傳來連片細密的窸窣響動,聲音從微弱迅速轉為嘈雜,如同千萬片碎甲互相摩擦。最先從巖壁孔隙湧出的是指尖大小的乳白色蟲體,蟲身外殼薄脆通透,內部能看清蠕動的灰白內臟,足部佈滿倒刺口器,這是隕星遺蹟獨有的食骨蟲。這類蟲類常年以死氣浸染的骸骨、廢棄礦奴屍體為食,對生靈血氣有著極致敏銳的感知,且天生以死氣為生存養分,生機類氣息是其唯一天敵。蟲群繁衍速度極快,短短十息,整片西南死氣區的巖壁、地面、洞頂都爬滿層層疊疊的蟲群,乳白色蟲體堆疊成半尺厚的蟲浪,順著地脈氣流向礦奴作業區推進。
此時西南死角三條互通死衚衕內,共計四十二名丙組耗材礦奴被徹底圍困。這批礦奴都是被日常開採指標驅趕進入盲區作業,來不及撤離,死衚衕三面巖壁密閉,僅有一條狹窄出口正對蟲浪。洞內死氣流動滯澀,沒有新風補給,礦奴們只能背靠巖壁蜷縮,手裡的玄鐵鎬胡亂揮舞,可食骨蟲外殼耐受普通物理擊打,鎬頭砸下只會將蟲體碾裂,溢位的體液反而會吸引周邊蟲群聚集。短短片刻,三名躲閃不及的礦奴小腿被蟲群啃噬,皮肉瞬間鏤空,白骨外露,淒厲的痛呼在密閉死衚衕內反覆迴盪。
老巴也身在被困人群之中,他左腿舊疾雖被蘇軟軟改造礦石治癒,但腿腳依舊比常人遲緩,最先被蟲群逼到巖壁死角。他面色慘白,後背冷汗浸透粗麻短褂,手裡攥著一塊碎石徒勞拍打靠近的蟲體,餘光第一時間瞥見廊道入口處的兩道人影。蘇軟軟帶著裴厭停在死衚衕外四丈的廊道轉角,恰好卡在蟲群最遠攻擊邊界之外,半步沒有踏入危險範圍。
蟲群的血氣感知範圍恰好為三丈,轉角處地脈氣流隔斷血氣擴散,無論死衚衕內礦奴如何恐慌躁動,蟲群都無法越過邊界。蘇軟軟站姿鬆弛,重心微微落在後腳,視線平靜掃視洞內絕望的人群,沒有第一時間出手施救。她能清晰感知到,死衚衕內死氣已經開始侵入礦奴心肺,半數人經脈出現淤堵,若是再拖延兩柱香,即便躲過蟲災,也會被死氣耗盡生機暴斃。
裴厭始終側身擋住蘇軟軟大半身形,雙眼在昏暗死氣環境裡瞳孔微縮,依靠遠超常人的夜視視力清點洞內人員,視線精準鎖定人群后排一名身形佝僂、始終低頭隱匿氣息的男子——顧雲。此人是顧家安插在耗材礦奴裡的底層密探,沒有正式監工身份,平日裡偽裝成普通老礦奴,負責記錄所有異常人員動向,每三日向顧家中層傳遞一次傳訊符,北坡顧九自燃一事,他早已在上報名單內標註了蘇軟軟二人疑點。裴厭眼底殺意轉瞬內斂,身形依舊維持聾啞僕從的僵硬姿態,沒有任何外露異動。
蘇軟軟側身拉開腰間粗布布袋,布袋外層塗抹了礦泥,外觀破舊不起眼,內部整齊碼放著一百二十七顆河灘普通鵝卵石。鵝卵石本身質地疏鬆,孔隙寬大,她昨夜在北坡休息洞提前完成處理:利用自身先天道體睡眠時無意識溢位的生機汗液,浸泡鵝卵石整整五個時辰,讓生機氣息永久滲入石體孔隙,不會隨死氣揮發。鵝卵石外觀沒有任何改動,灰撲撲毫無靈光,和礦道河灘碎石別無二致,唯獨近距離貼近皮肉時,會散發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溫潤生機。
她抬高音量,聲音穿透嘈雜蟲鳴傳入死衚衕,語調沉穩篤定,刻意貼合通曉遺蹟秘術的小組長口吻,沒有絲毫浮誇:“諸位不必慌亂,我這裡有避邪珠,專克此地死氣與食骨蟲。此珠吸納上古地脈生機,貼身佩戴,三尺之內死氣無法近身,蟲群自動退避。”
話音落下,她隨手取出一顆鵝卵石,指尖捏著舉在半空。溫潤生機順著石體緩慢溢位,周遭三丈內的游離死氣肉眼可見地向兩側避讓,幾隻順著氣流飄來的落單食骨蟲,接觸到生機氣息的瞬間軀體僵硬,短短兩息直接乾癟死亡。洞內原本躁動的蟲浪推進速度明顯停滯,死死卡在邊界不敢向前。
蘇軟軟將全過程盡收眼底,神情沒有絲毫波動。她側身順勢向前一步,直接將身形高大的裴厭推至自己正前方,用裴厭寬厚的脊背作為肉身屏障,徹底擋住顧雲殘存視線與後續可能的反撲。裴厭雙腳穩穩紮根地面,脊背挺直,完美遮蔽蘇軟軟所有動作,周身肌肉緊繃,隨時準備二次收緊鎖鏈抹殺顧雲。
藉著裴厭的掩護,蘇軟軟上半身微微前傾,右手探入顧雲慌亂張開的衣襟內側。顧雲作為礦區密探,隨身攜帶一枚黃銅搜捕令牌,令牌可以調取礦區全域禁制、內衛巡防路線,是顧家底層密探的核心身份憑證,也是後續規避礦區搜捕的關鍵。蘇軟軟指尖精準勾住令牌繩結,手腕一轉,整塊令牌無聲脫離衣襟,被她快速收進自身布袋夾層,整套動作耗時一息,利落無痕。
此時洞內蟲群已經出現二次聚集趨勢,巖壁裂隙湧出更多新生蟲體,死角內剩餘礦石已經全部售賣完畢。蘇軟軟收攏布袋,沒有按照廊道入口指引礦奴返回主礦區新風通道,反而抬手指向死衚衕最內側一條狹窄隱蔽的橫向裂隙通道。這條通道被厚重死氣苔蘚封堵,地圖從未標註,正是靈犀此前指引的、通往星辰鐵暗格的隱秘支路。
她抬高聲音,用極具信服力的語調下達逃生指令,利用眾人的求生盲從心理完成引導:“主廊道蟲群已經合圍,原路返回必死無疑。這條支路是早年廢棄排水通道,死氣稀薄、無蟲群棲息,是唯一生路,所有人立刻跟隨我向內撤離,不得分散。”
經歷過避邪珠救命一事,所有礦奴對蘇軟軟全然信服,沒有一人提出質疑。眾人互相攙扶,沿著狹窄的橫向裂隙向內躬身行進,人流首尾相連,盡數被引向岩層深處。裂隙盡頭岩層內壁,萬年死氣包裹的星辰鐵暗格輪廓,在裂隙微弱地脈微光下隱約顯露,人流距離暗格僅剩不到二十丈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