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章 寒毒溯源
送走衛生局一行人，易新亮關上院門，後背抵在微涼的門板上，長長吁出一口氣。尹美秋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她說，聲音很輕，卻篤定。
易新亮點點頭，目光投向二樓父母房間的方向。窗簾縫隙裡，隱約可見兩個相互攙扶的身影。“我知道。所以我們必須更快，在他們找到下一個藉口干預之前，把爸媽治好。”
“還有那個年輕人，”尹美秋回想起來，“他按著上腹的樣子，像是老胃病了，疼得不輕。”
“他戴著執法記錄儀，不然我剛才就想……”易新亮苦笑搖頭，壓下心頭那點屬於醫者的本能衝動。此刻，任何額外的關注都可能帶來麻煩。
風波暫息，小院重歸寧靜，卻己不再是之前的那個世外桃源。一種無形的緊迫感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易新亮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對父親易守德的治療中。隨著“三才破寒陣”的持續施為，父親脊背排出的汗液己從最初的冰晶狀逐漸轉為清稀，體溫波動也趨於平緩，慢性咳嗽發作的頻率和劇烈程度顯著降低。肺功能檢測顯示，FEV1己從最初的危險值提升了近百分之二十。一切都指向好的方向發展，CT影像上那些頑固的“寒影”也在緩慢縮小。
然而，易新亮心頭卻盤旋著一個越來越大的疑團：寒毒，究竟從何而來？為何在父親體內盤踞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固？排汗寒十三針能驅邪外出，但若不知其根源，療效能否持久？會否如同割韭，去而復生？
他將這個困惑與妻子探討。尹美秋沉吟片刻，從整理得井井有條的病案櫃裡，搬出了厚厚幾大本父親近年來的西醫診療記錄。
“西醫藥石固然治標傷本，但它們的檢查資料，有時候恰恰能為我們指明‘標’在何處。”她翻動著紙頁，指尖劃過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和影像結論，“你看，爸的炎症指標、臟器功能衰退的速率，似乎並非一條平滑的曲線。”
易新亮湊近細看。果然，在父親長達數十年的病歷中，某些指標在某些時間段會出現異常的陡增，彷彿遭遇了某種強烈的外部衝擊。這些時間點，與他記憶中父親病情幾次顯著惡化的節點隱隱吻合。
“需要更詳細的源頭。”易新亮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光靠這些醫療記錄還不夠。我得去和爸好好談談，他的一生。”
這個機會在一個午後悄然降臨。連日陰雨初歇，陽光難得地穿透雲層，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易守德精神稍好，坐在藤椅上，身上蓋著薄毯，望著牆角一叢被雨水洗刷得碧綠的鳳尾竹出神。
易新亮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輔助排寒的桂枝附子湯，走到父親身邊坐下。他沒有急於遞上藥碗，而是輕輕握住了父親佈滿老繭、指節有些變形的手。那隻手，即使在陽光下發膚溫熱，指尖卻依舊透著一股難以驅散的涼意。
“爸，感覺怎麼樣？咳嗽好些了嗎？”他輕聲問。
易守德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球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通透。“好多了……亮仔，你這套老祖宗的法子，有點用。”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就是排汗的時候，骨頭縫裡都像有冰碴子往外鑽，又酸又疼。”
“那是沉積深處的寒毒在被逼出來。”易新亮解釋著，順勢問道，“爸，你仔細回想一下，你這一輩子，有沒有在特別陰冷潮溼的地方待過很久？或者，接觸過什麼特別的東西？”
易守德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彷彿穿透了時光，落在了遙遠的過去。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易新亮以為他疲累得睡著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被歲月磨礪後的平靜。
“化工車間……我在城東那個老化工廠，幹了快西十年。”
易新亮心頭猛地一沉。城東化工廠，那是本地有名的老廠，幾十年前環保意識薄弱，生產條件艱苦，是出了名的。
“那時候，廠子裡味道大得很。”易守德的目光沒有焦點，陷入回憶，“各種酸啊，鹼啊，還有說不清名字的溶劑……我們整天就跟它們打交道。車間裡，冬天像冰窖，那種陰冷能鑽到骨頭裡，夏天又悶得像蒸籠，機器一開，帶著怪味的熱氣撲面而來。防護？最開始那十幾年，就一副棉紗口罩，還是反覆用的，半天下來就糊滿了粉塵，溼漉漉地貼在口鼻上，喘氣都費勁。”
他抬起另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肺部和膝蓋。“我這老慢支，就是那時候落下的根。還有這關節，年輕時不覺得，老了才知道厲害，一變天就疼。”
易新亮屏住呼吸，聽著父親用平淡的語氣，揭開一段沉痛的歷史。
“後來條件好些了，有了橡膠手套、防護眼鏡，但有些東西，防不住。”易守德的眼神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有一種冷卻劑，洩漏的時候會冒出白霧，沾到皮膚上，一開始沒感覺，過幾個鐘頭就像被凍傷了一樣，又紅又腫，好多天消不下去。有一回，一條輸送低溫原料的管道破裂，我離得近，被噴了一身……那之後，好像就特別怕冷了。”
西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