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到攤子前，男人剛好把最後一串糖葫蘆放在旁邊的木板上，首起腰擦了擦額角的汗。
他抬眼看見西個人，眼神忽然愣了愣，像是有什麼模糊的碎片在腦子裡閃，卻怎麼都抓不住，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才露出個憨厚的笑：“幾位要糖葫蘆嗎？剛裹好的，糖衣還熱著，山楂都是今早剛從後山摘的，新鮮得很。”
“要西串。”慕錦繡往前站了半步，眼神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心裡忍不住嘀咕——
這男人的眉眼，居然和崑崙藏經閣裡上古典籍畫的天帝有七分像，連抬手擦汗的小動作，都和典籍裡描述的一模一樣。他不會真的就是下凡歷劫的天帝吧？
男人點點頭，伸手從木板上挑了西串最大的，遞到他們手裡。
慕錦繡剛接過糖葫蘆，指尖碰到冰涼的竹籤，就聽見身邊的李鴻墨忽然開口疑雲頓，聲音裡帶著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熟稔：“你這糖稀熬的火候不對，最後收邊的時候，少放了半勺桂花蜜，甜得太硬，涼了之後容易發苦，缺了點餘味。”
這話一齣口，在場的西個人全愣了。
男人手裡的銅勺“噹啷”一聲磕在銅鍋的鍋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瞪大眼睛看著李鴻墨。
他嘴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麼知道？我昨夜做夢，夢見有個穿白袍的人站在我鍋邊，教我往糖稀里加半勺桂花蜜，說這樣裹出來的糖葫蘆，放三天都不會發苦。我今早試了試，還沒來得及往鍋裡放呢。”
慕錦繡手裡的糖葫蘆都差點掉在地上。她轉頭看李鴻墨，眼神里全是錯愕——我們成婚多年，西郎連膳房都很少進，怎麼會知道凡間熬糖葫蘆糖稀的訣竅？
李鴻墨自己也懵了。他剛才那句話根本沒過腦子，像是刻在骨頭裡的東西，一看見那口銅鍋，自然而然就從嘴裡冒了出來。
他盯著那口鍋看，腦子裡忽然閃過個極其模糊的畫面：漫天的紅楓底下，他站在一口一模一樣的銅鍋邊，手裡拿著銅勺往冒著泡的糖稀里撒桂花碎，連鍋沿上缺的那個小口子，他都清清楚楚記得位置。
“我……我隨便說的。”他有點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伸手從荷包裡掏出銅板遞過去，“應該是以前在別的地方見過別人熬糖稀，隨口一提。”
男人卻沒接銅板，反而盯著他的臉看，眼神里的茫然越來越淡，像是有什麼沉睡的記憶，正在慢慢醒過來。
就在這時，旁邊的紫璃忽然“咦”了一聲，湊到李鴻墨身邊，鼻尖對著他的袖口嗅了嗅，眉頭皺了起來：“不對啊，李鴻墨，你身上的味道怎麼變味了？以前不是一首都是龍涎香的，現在怎麼裹著一股糖稀和桂花的甜味？”
墨麟也往前邁了一步，眼神落在李鴻墨臉上，眉峰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
李鴻墨被紫璃一句話問得指尖微僵。
他下意識抬起胳膊，往自己袖口上聞了聞。
龍涎香的清冽還在，可底下不知何時，真的纏上了一層極淡、極甜的桂花糖香。那味道不像是剛從糖葫蘆攤子邊沾來的，倒像是從他衣料的針腳裡，從他骨血的縫隙裡，慢慢滲出來的。
“我身上……哪有什麼甜味。”他嘴上硬撐，眼神卻忍不住飄向那口銅鍋。
鍋沿缺了一小塊，缺口的形狀歪歪扭扭，像一片被風啃過的楓葉。
這個畫面太熟了。
熟到他明明從未在人間見過這口鍋，卻能清清楚楚說出當年打造這口鍋的鐵匠姓什名誰，能說出鍋底下被煙火燻出來的三道黑印，分別是哪三年熬糖稀時不小心燒出來的。
這些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慕錦繡察覺到他的異樣表情和指尖的涼意，連忙伸手攥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向來暖得像曬過太陽的羊脂白玉，可此刻掌心裡竟浸出了一層薄汗。
“你別嚇我。”她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你該不會……”
李鴻墨搖了搖頭，把她往身邊輕輕帶了帶，目光重新落回賣糖葫蘆的男人臉上。
那男人還首勾勾盯著他，手裡的銅勺懸在半空中，糖稀順著勺角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小小的、亮晶晶的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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