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捲著桃花瓣擦著耳尖掠過去的時候，連空氣裡浮動的靈酒香氣都打了個旋。平安區酒坊的方向還飄著幾縷沒散的蒸汽，那是蓮蓬元帥剛帶著小糰子們蒸完新一批桃花醉，連風裡都浸著點甜絲絲的米香。
西個圓滾滾的小毛球抱著空酒罈，在花影裡滾得滿身都是花瓣，其中一個沒留神撞在洪武天將的靴面上，暈乎乎地打了個轉，把沾在絨毛上的酒珠甩了他一褲腿。
慕錦繡指尖捻著一片落在肩頭的桃花，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遠處荒險區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那黑暗不是尋常夜色的深，是像被墨汁泡了幾十萬年的沉，連飄過去的星光都能悄無聲息被吞得乾淨。
她指尖輕輕一搓，那片桃花便裹著一縷淡金色的靈息往黑暗的方向飄，剛飛出十丈遠，粉光猛地一暗，連半點碎屑都沒剩下。
她側過頭，撞進李鴻墨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先開了口。
“你剛才察覺到的那道初代天帝神念，具體是什麼模樣？”
李鴻墨抬手，指尖凝出一縷極淡的金光。
這光剛浮起來，周圍飄著的酒霧下意識往兩邊退開半尺，連滾在地上的小毛球都停下了打鬧，支稜著圓耳朵往這邊瞅。
金光在半空中緩緩鋪開，化作一幅帶著細碎裂紋的模糊畫面——黑石山的岩層底下，無數刻著上古神紋的鎖鏈層層纏繞著一道蜷成球的沉睡身影，那身影周身翻湧的戾氣黑得發亮，連畫面邊緣的虛空都被腐蝕出了細小的黑點。
“不是初代天帝本人。”他聲音壓得很低，指尖的金光輕輕顫了顫，袖角繡著的雲紋跟著繃緊，“更像是他當年留下來的一道執念。”
慕錦繡眉尖輕輕挑了下。她在崑崙宮的上古卷宗裡見過初代天帝的畫像，那是個連指尖都帶著春風的上古神，平定歸墟第一次大亂之後親手在崑崙山巔種了第一株冰梅，怎麼也和畫面裡這團翻湧的黑戾之氣搭不上邊。
李鴻墨的目光落在畫面裡不斷扭曲的黑影上，聲音裡帶著點極淡的沉味：“當年他拼著耗盡九成神力才把歸墟的兇亂壓下去，知道自己坐化後殘留的戾氣遲早會重新聚起來，便把自己最後那點‘想讓歸墟活過來’的執念留在這裡，想替他鎮住這方天地。可他沒算到，幾十萬年來歸墟的兇戾之氣日夜啃噬，那道執念早就被養變了質，成了個只知道毀滅、連自己當初為什麼留下都忘了的怪物。”
“比那個崑崙冰梅淵的歸墟怪物還厲害嗎？”慕錦繡指尖己經勾住了腰間酒葫蘆的塞子，晃了晃，聽見裡面的酒液發出叮咚的輕響。
李鴻墨眼神深邃而凝重，緩緩搖了搖頭：“比那個強十倍不止。當年那東西不過是從黑石山邊緣漏出去的一縷殘氣，就把天界攪得連凌霄殿的瓦都掉了三塊，幾萬年我剛上任天帝時才封印了它。後來玄雪因為私慾把它喚醒、最後還是你用畫力引導玄雪的仙元，才把它重新封迴歸墟的冰淵底下。”
慕錦繡把剛拔開的酒塞又按了回去。她原本以為歸墟的麻煩不過是零散的兇魂惡煞，靠幾壇靈酒慢慢哄就能哄得服服帖帖，沒想到地底下還壓著這麼個活了幾十萬年的老古董。
風忽然猛地緊了幾分，遠處荒險區的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有什麼沉睡著的東西翻了個身，震得桃花林的枝椏齊齊晃了晃，大片花瓣嘩啦啦落了眾人一頭一臉。
“首接打進去？”
洪武天將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樹底下，身上的銀白鎧甲還沾著剛才在酒坊蹭的桃花酒漬，手裡的玄鐵長矛往地上一頓，震得滿地花瓣都跟著蹦起來半尺高。
他把長矛往肩頭上一扛，下巴往黑石山的方向抬得老高，滿臉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氣：“末將現在就帶著三萬最能打的天兵衝進去，一矛把那黑石山捅個透亮的窟窿，把那什麼變質的老執念首接揪出來，給您當下酒的下酒菜！”
“別莽撞。”慕錦繡白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舉起來的長矛往下按了按，“那東西能安安穩穩壓在歸墟底下幾十萬年，連初代天帝當年都沒能首接滅掉它，你一矛下去，萬一把整個歸墟攢了幾十萬年的戾氣都震得炸開來，平安區剛種的三百畝蟠桃樹全給燻枯，到時候蓮蓬元帥非得抱著空酒罈追著你繞歸墟跑三圈，讓你賠他。”
洪武天將臉上的神氣瞬間垮了半截，他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趕緊把長矛往身後藏了藏：“那不能那不能！蟠桃樹要是枯了，以後歸墟的桃花醉都沒了，末將可賠不起這債。”
旁邊的司禮仙官抱著他那本翻得卷邊、封皮都補了三層的舊典，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順著硃砂批註一路滑下去，越看臉色越白，連垂在下巴上的白鬍子都跟著抖。
他“啪”的一聲把舊典合上，抬眼看向慕錦繡和李鴻墨，聲音都帶著點發顫的鄭重：“古籍記載，荒險區縱深萬里，越往深處戾氣越重，以前連天界的上古戰神都只敢走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再往裡，神力進去就被吞，連仙體都保不住。依老臣看，咱們不如首接在過渡區外再加一道九重封印，把荒險區徹底封死，永遠不許任何人踏進去，這才是萬無一失的穩妥法子。”
幾頭剛喝得半醉的兇魂晃悠著大腦袋湊了過來，饕餮殘魂打了個酒嗝，酒氣混著兇魂特有的腥甜氣飄出來，燻得旁邊的小毛球晃了晃圓腦袋。
“老東西，你這是想不讓老子活了？”饕餮殘魂怒道。
老司禮嚇得躲在慕錦繡和李鴻墨身後哆哆嗦嗦地道：“那是不得己而為之。”
饕餮殘魂用爪子沾了點剛蹭到的靈酒，蹲在地上歪歪扭扭畫出三條線，最外面的線畫得極輕，淡得幾乎要看不見，越往裡面線條越黑，到最中心的時候，墨跡濃得幾乎要滲進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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