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辦公室總是鬧鬨鬨的，空氣裡混著外賣的油味和咖啡的苦香。古小安端著從家裡帶的飯盒，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慢慢吃。他習慣了這個位置，陽光好的時候，照得人暖洋洋的，偶爾抬頭能看見樓下馬路上螞蟻似的車流。
“臥槽，又紅了！”
小劉的聲音從對面工位傳過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古小安抬頭看過去，小劉正把手機螢幕朝外晃了一圈，臉上紅光滿面，像剛喝了半斤黃酒。
“你們自己看，今天又賺了八千多。”小劉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後一仰，椅子發出咯吱一聲響，“本金十八萬，現在三十二萬了，還不是最高的時候，最高的那天快三十五萬。”
辦公室裡一下就熱鬧起來。幾個男同事湊過去，腦袋擠在一起看那紅彤彤的數字。張大姐從影印機旁邊探過頭來：“小劉啊，你這是要發財了呀，什麼時候請客？”
“請，肯定請！”小劉大手一揮，頗有幾分豪氣，“等這波做完，我請全部門吃海底撈。”
古小安沒有圍過去。他低頭扒了兩口飯，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小劉還在說，說什麼“板塊輪動”“量價齊升”，還有什麼“閉著眼睛買都賺”。這些詞古小安以前也零星聽過，但從沒往心裡去過。可今天不知怎麼的，它們像小石子一樣，一顆一顆丟進他心裡，蕩起細密的波紋。
“古哥，你不炒股吧？”小劉突然看向他。
古小安抬起頭，笑了笑：“不炒，不會那些。”
“太可惜了！”小劉一拍大腿，那表情活像古小安錯過了什麼天大的好事，“現在這行情，真的是撿錢啊。我們辦公室就你沒開戶了吧？”
旁邊的小周插嘴：“我也沒開呢。”
“那你也趕緊的，牛市不等人。”小劉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我上個月才入的，你看現在都賺多少了？我媳婦的化妝品、我爸媽的體檢費，全從股市裡出的。”
古小安沒接話，只是笑了笑，把最後幾口飯吃完。他站起身去茶水間洗飯盒，水聲嘩啦啦的。他抬頭看了眼牆上那面舊鏡子，鏡子裡的人三十五歲，頭髮有點亂，眼角有了細紋，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成一些。
“牛市不等人。”他小聲重複了一句，隨即被自己逗笑了。炒股？那是有錢人的事，他算哪根蔥。
晚上回到家已經快七點。蘇州的春天黑得早，窗外的天已經暗沉下來，只剩天邊一條窄窄的暗紅。古小安換上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櫃上，叫了一聲：“我回來了。”
“洗手吃飯。”蘇小婉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女兒糖糖已經坐在餐桌前了，兩條小腿在椅子上晃來晃去，正用彩筆在一張白紙上畫著什麼。看見古小安過來，她頭也不抬地說：“爸爸，我明天要交一幅畫，你幫我看看好不好看。”
“好，吃完飯看。”古小安摸了摸女兒的頭，去廚房幫蘇小婉端菜。
兩個菜一個湯，都是家常的。蘇小婉是小學老師，每天回來得比古小安還晚一些，但飯總是做得很利索。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到糖糖碗裡，自己倒了杯溫水，慢慢喝了一口。
“今天學校怎麼樣？”古小安問。
“老樣子，有個家長非說孩子作業少，我多留了一點又覺得多，難伺候。”蘇小婉擺擺手，顯然不想多談。她抬眼看了看古小安，忽然問：“你臉色怎麼不太好？今天加班了？”
“沒加班。”古小安搖搖頭，吃了幾口飯，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說，“我們公司那個小劉，最近炒股票，好像賺了不少。”
蘇小婉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她頭也沒抬，說：“那是有錢人玩的，你別瞎摻和。咱家可經不起折騰。”
“我就是說說。”古小安聲音低了下去。
“說說行，別動心思。”蘇小婉把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糖糖明年上小學，贊助費還沒著落呢。你那些同事賺多少是他們的事，咱過好自己的日子。”
古小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明白蘇小婉的脾氣，她不是不讓他想賺錢的事，是怕他心一熱，把家裡的安穩搭進去。他們結婚八年，房子貸款還沒還完，每個月的工資都算得清清楚楚。這樣的日子，經不起任何風浪。
夜深了。糖糖已經睡了，蘇小婉坐在客廳裡批改學生作文，紅筆在紙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古小安洗了澡，靠在床頭刷手機。他本來想看會兒新聞，可鬼使神差地，他點開了手機裡的股票軟體——下午的時候，他趁蘇小婉不注意，偷偷下了一個。
他還沒有開戶，只能看行情。滿屏紅的綠的數字跳動著，那些陌生的股票名稱和程式碼讓他有些發暈。但他看到了“漲停板”三個字，知道這就是小劉說的“閉著眼睛買都能賺”的一種。他點開一隻漲得最兇的股票，K線陡峭得像一道懸崖，從螢幕左下角直直地伸向右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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