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周家土灶上熱氣騰騰,院裡卻透著一股子冷。侯魁的傳令兵一早就進了青神縣,直闖周家大院,把一紙“捐票”拍在堂屋桌上:限期三天,大洋五百,逾期封井。
周福捏著捐票,手都在發抖。周秋棠卻拿過去看了看,又“嘿嘿”笑了兩聲,衝傳令兵道:“軍爺,回去跟侯團長說……周家給。”
傳令兵斜他一眼,揣著手走了。
周福急了:“少爺,咱們賬上哪有五百大洋?”
周秋棠道,“我屋裡那架黃楊木屏風、前朝那套青瓷,都抬去當鋪。浮財浮財,不浮出去,怎麼叫財?”
周福心疼那些老爺留下的念想,還要再勸,周秋棠卻不容分說:“念想值錢,還是命值錢?爹那頭,我去說。”說著披上棉袍,徑直去了東廂。
周守拙聽他說完,沉默半晌,只是擺了擺手:“能保得住井,那便變賣。周家的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人活著,比什麼都強。”
當天下午,周福帶著人,把周家幾代攢下的浮財一車車拉進城。當鋪的櫃檯比人還高,周福踮著腳,把一件件東西遞上去。黃楊木屏風上的仕女圖,青瓷瓶上的纏枝蓮,都是老爺年輕時從成都帶回來的物件。掌櫃每報一個價,周福的眉頭就皺一分,可他沒有回頭路——亂世裡,銀子就是命,浮財不是。當鋪掌櫃看傻了眼:“周家這是……敗了?”周福咬著牙:“敗不了,我家少爺說了,留得青山在。”
周秋棠要的就是這個假象。侯魁若聽說周家連浮財都當了,才會信周家當真掏空了家底,不再往上抬價。
浮財湊到四百一十三塊,還差八十七塊。周秋棠盯著賬本,忽然道:“鹽坊這個月的紅利,預支。”孫管事瞪大了眼,那紅利早就許出去了,賬上哪裡還有富餘。周秋棠卻不容分說:“許給誰,我說了算。侯團長那裡,我親自去送。”
臘月二十五,細絨似的初雪靜悄悄地落進眉山腳底的青神縣。周秋棠穿著厚棉袍,提著銀元箱子,進了團部。
侯魁坐在太師椅上剔牙,看見他,皮笑肉不笑:“喲,周家二少爺親自來了?錢呢?”
周秋棠把箱子往桌上一放:“侯團長,錢在這。五百大洋,一文不少。”
侯魁使個眼色,師爺劉先生上前驗了銀子,衝他微微點頭。侯魁卻不急著收手,敲著桌子道:“周家,倒是爽快。不過本團長聽聞,你家鹽井近來發了大財,白鹽都賣到眉州去了?”
“託團長的福,小本生意,混口飯吃。”
劉師爺在旁陰惻惻地笑:“二少爺莫要過謙。我聽說你那皂坊,一天能賣上百塊?”
周秋棠心裡一緊,面上卻“嘿嘿”:“師爺抬舉了。那是鎮上鄉親捧場,湊個熱鬧。”
侯魁擺擺手:“行了,本團長也不貪心。年關前,再送五百大洋來,咱們兩清。”周秋棠痛快應下,末了又添一樁:新坊的白鹽,往後每月孝敬團長一成利,只求給條活路。侯魁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一成利?周家少爺,你倒會做生意!”
“亂世嘛,團長吃肉,周家喝湯。”
侯魁心情大好,拍著他的肩:“好說,好說!封井的事,本團長收回!”
周秋棠賠著笑退出團部,在雪地裡站定,回頭看了一眼。劉師爺正站在門邊,目光幽幽,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笑吟吟道:“二少爺,你這病好得利索,周家有你,日後要興旺了。”
周秋棠心底猛地一沉,面上卻照舊掛著那副痴傻的神情,撓著頭裝傻:“師爺說笑啦,我本來就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子。”
沒等到後半夜,大伯周守廉就提著一隻臘鴨登門,臉上堆著假笑,進門就直勾勾盯著他盤問:“秋棠啊,我聽說你今天給侯團長送銀子去了?整整五百大洋,說掏就掏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主意了?”
周秋棠欠身請他落座,低頭慢悠悠剝著手裡的花生,語氣平平淡淡:“大伯坐,這不是年關到了嘛,該孝敬的自然得孝敬,我就是怕對方封了咱們家的井,爹早就說過,井是咱們周家的命根子,半分不能出事。”
周守廉沒接話,踱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轉回頭,看似隨口提起:“對了,你爹說要把賬本收回去?咱們周家祖上傳下的老規矩,賬房的事,向來是我這一房管著的。”
“大伯管了這麼多年,一直辛苦操勞。”周秋棠抬眼看他,語氣始終穩得沒波瀾,“不過爹說了,趕上年關要盤賬,他得親自過目一遍,心裡才踏實。”
周守廉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馬上又擠出滿臉堆笑的模樣連連應聲:“應當的,這是應當的。”說完就拎上帶來的那隻臘鴨,踩著院外的積雪轉身離開了。
周秋棠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把手裡剛剝好的花生丟進嘴裡,側頭對著旁邊的周福叮囑:“賬本這樁事,大伯已經記在心上了,接下來他那邊的動靜,咱們得多加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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