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瀾到仁壽那天,是個晴好的日子。
她本不該來。蘇家的鹽棧,有掌櫃管著,賬目按月送成都對賬,從沒出過差錯。可自從合股之後,鹽路的賬越走越大,蘇老爺不放心外人,便打發女兒來“查一查”,順道看看周家這個總辦,到底是真辦事,還是糊弄人。
馬車進了仁壽縣城,蘇明瀾撩起車簾,只看了一眼,眉頭就微微蹙了起來。
她原以為,仁壽是亂兵洗過、白知縣棄印的爛攤子,該是滿目瘡痍才對。可街面上乾乾淨淨,鋪面開著門,挑擔的、賣菜的、趕集的,人來人往,臉上帶著安閒的色。
城門口站著兩個背槍的團丁,見有生人,只過來驗了驗路引,客客氣氣地放行——沒有勒索,沒有刁難。
“這……是仁壽?”她問車伕。
“小姐,是仁壽。”車伕道,“周總辦代管以來,這裡就變了樣。”
蘇明瀾沒說話,心裡的疑雲卻更重了。她見過太多軍閥占城——佔了就刮,刮完就走,城還是那座城,人卻是一茬一茬地換血。周秋棠一個地主家的少爺,能把這城治成什麼樣?
鹽棧的賬,查了半天,分毫不差。掌櫃的是個老實人,捧出三本賬:一本進貨,一本銷貨,一本存銀。蘇明瀾算盤撥得飛快,末了,竟挑不出一個錯。
“賬做得好。”她道,“可我怎麼聽說,仁壽的鹽,賣得比別處便宜三成?”
“這是總辦定的。”掌櫃道,“鹽是百姓日用,薄利多銷,走的是量。咱們海棠的鹽,又細又白,賣得便宜,買的人多,賬上反倒比從前賺得更多。”
蘇明瀾怔了怔,忽然想見見這位周總辦。
她沒讓人通傳,自己出了鹽棧,沿著街走。走過義倉,倉門開著,一袋袋糧食碼得整整齊齊,賬房正在過秤入倉;走過學堂,裡頭傳出朗朗的讀書聲——唸的不是子曰詩云,是“一二三、四五六”和“十斤鹽、換三鬥米”;走過田邊,正碰上清丈田畝的差役,量地的、記冊的、驗契的,有條不紊,田埂上圍著一圈看熱鬧的莊稼人,有人還笑呵呵地幫著扶標杆。
“這田,都量過?”蘇明瀾攔住一個老農。
“量過嘍。”老農咧嘴一笑,“前陣子總辦帶人量的。量準了,往後交稅,按田算,不按人頭算——俺家田少,稅就輕了。”
“周總辦……待你們好?”
“好!”老農豎起大拇指,“萬家生佛!周總辦來了,亂兵沒了,稅輕了,義倉有糧了。俺活了六十歲,頭一回覺著,這日子,有盼頭。”
蘇明瀾站在田埂上,許久沒動。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神鹽井頭一回見周秋棠的情形。那時她聽人說,周家二少爺是個傻子,嘴角掛著涎水,見人就“嘿嘿”笑。她當時還腹誹:蘇家怎麼跟這麼個人家定了親。
後來合股,她在成都遠遠見過他一面。那一次,他談鹽路、談銷路,條理分明,她只當他是運氣好,碰上了幾個能幹的幫手。
直到今天,她親眼看見這滿城的煙火氣,才明白——那個“傻子”,是真真切切,在給這一方百姓做事的。
“蘇小姐?”
身後有人喚她。蘇明瀾回頭,周秋棠正站在田埂那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布衫,褲腳捲到小腿,沾著泥點子——顯然是剛從田裡上來。
“你……”蘇明瀾一時語塞,“你親自下田?”
“清丈田畝,我不過來盯著,底下人不敢認。”周秋棠笑了笑,“蘇小姐查完賬了?”
“查完了。”蘇明瀾道,“賬,分毫不差。”
“那就好。”周秋棠道,“蘇家的股,是蘇家的;仁壽的鹽棧,出多少鹽、進多少銀,都記在賬上,蘇小姐隨時可查。”
“周總辦,”蘇明瀾沉默片刻,忽然道,“我這一路看過來,心裡有個疑問,不知當不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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