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啞蹲在療養院外的灌木叢後，長焦鏡頭穩得像焊在手上。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消毒水和槐花的氣味，捲過他腳邊的三腳架，帶起一粒乾枯的蒲公英，落在鏡頭蓋上。
畫面裡，蘇阮坐在窗邊的藤椅上，白襯衫領口微敞，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啞光。她正低頭唸詩，聲音輕，像怕驚動什麼。盲童靠在她膝頭，小手攥著她衣角，指節發白。
他沒拍她。他拍的是她頸後。
那道疤，從髮際線斜切到耳後，像被刀片刮過又縫上，邊緣泛著淡白，和七年前車禍現場的血跡形態一模一樣——他記得，因為那幀畫面他刪了七次，每次都被系統自動還原。
他按下快門。
相機沒反應。
他皺眉，調出回放。畫面卡在她頸後那道疤的瞬間，自動放大，銳化，連毛孔都清晰。他想刪，手指划向刪除鍵——螢幕黑了。
所有儲存卡，全被遠端格式化。
他猛地抬頭，環視四周。沒有訊號干擾器，沒有可疑車輛，沒有穿制服的人。只有風，吹動療養院鐵門上的鏽鏈，叮噹，叮噹。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想走。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不急，不重，像踩在舊地毯上。
他沒回頭。
那人走到他左側三步遠，停住。影子落在他腳邊，是病號服的灰藍，袖口磨得發白，領口彆著一枚褪色的院徽。
“你刪不掉的，”沈燼說，“不是影像。”
陳啞沒動。他右手還攥著相機，指節發青。
沈燼低頭，手裡捏著一張紙。紙邊捲了，像被反覆揉過又展開。日期是七年前，住院部簽發的出院通知單。姓名欄，沈燼。家屬簽字欄，空著。
他沒看陳啞，只盯著那張紙，像在等它自己說話。
“你拍她，”沈燼說，“是因為你認得那道疤。”
陳啞終於轉頭。他嘴唇動了動，沒聲音。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相機。
“你聽不見，”沈燼說，“但你記得聲音。”
陳啞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紙是手寫的，字跡歪斜，像用鉛筆在膝蓋上寫的：“她不是護士。”
沈燼接過，看了三秒。紙角有水痕，像被眼淚洇過。
“她不是。”他輕聲說，“她是蘇阮。”
陳啞盯著他，眼神沒變，但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左耳後——那裡有一道舊疤，和蘇阮的一模一樣。
沈燼沒問。他把紙摺好，塞進病號服內袋。動作很慢，像怕驚醒什麼。
風又起了，捲起地上幾片落葉，貼著兩人腳邊打轉。療養院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黃得發舊。
“你為什麼留著她？”沈燼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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