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章 劃掉的那個方向
據點的檯燈只照半張桌面，另半張沉在暗裡。迪哥把那張抄著號碼的紙壓在燈下，紙角被昨晚的菸頭燎出一小塊黃，號碼底下是他自己描的兩行小字。
簡訊只有四個字：離沈遠點。
號碼他昨天在街口公用電話亭按過三遍。頭一遍忙音，第二遍空號提示，第三遍接線員直接結束通話。回據點翻出舊電話本對號段，不是本地的，也不歸哪個單位登記。網咖門口小販手裡賣的那種網路號，一張卡幾十塊，打完就扔，營業廳查不出機主，通話流水也是白的。
他把鉛筆削得剩一小截，在紙上畫了個圈，圈裡寫。從圈往外拉兩條線，一條寫知情的人，一條寫沈那頭的人。
兩邊都說得通。知情的人伸手拉他一把，怕他往裡撞；沈那頭的人敲他一下，讓他自己知難。哪一種，眼下都判不死。
他擱下筆，又拿起來。這條簡訊跟他進集團這幾個月那些舊賬不搭界。認得他底細的人兩隻手數得過來，衝他本人發不出這麼一句話。發這信的人是衝他這幾天在茶館門口站著、在舊庫那幾頁單子上描字來的。
有人看見他碰沈了。
王成那張記錄他抽出來看第二遍。前晚雅間外圈，王成抄的是誰進、幾點、幾人、車牌、離場方向，末了添一行：黑車拐進館門前，街口修車攤旁邊還蹲著個人，沒騎車，沒進館，方向跟黑車不對。王成管他叫第三隻眼。
再往下是鄭嵐昨晚那句。上一條她回的是我來核，你別動，隔了半個鐘頭又冒一句：守著那頭的人，比你想的多。
迪哥把三樣東西並排放在燈下。四個字、一個人影、一句話。煙點著了沒抽，夾在指間，燒到過濾嘴邊他才想起，按滅在鐵皮菸灰缸裡。
沈這條線他搭上去才幾天，三個方向的人已經壓過來了。明著再往前一步，他就進別人的眼睛，誰先露臉誰先被記名。
他翻開筆記本，壓在那頁的墨跡後面添兩個字：撤線。撤，是眼下最省的一段路。明著不碰沈了，老韓那頭還沒人踩過，只得先走。
老韓留在他手裡的那樣東西，那天在澡堂只提了半句：還有一樣東西在我手裡，什麼時候給你看，你怎麼走。他當時沒追問。現在回頭想，那半句底下壓著沒說完的話。
零二年那批裝置，入廠單上第一個簽字的另有其人，今天還在集團裡坐著，樓層不低。老韓被誰養著，陳東昇那點好心佔不了幾個錢。真正怕他開口的人，跟零二年那批裝置走的是一條線。這樣一個人，攥著一樣東西攥了這麼些年，沒出手也沒銷燬，圖什麼。
迪哥在空白處寫了個字，圈起來。
老韓在等一個看懂的人回來。那天遞地址紙，讓他先去一個地方，看明白了再來找，就是一句考題。看不明白，老韓一個字都不會多給。
那間屋他去過了，糊塗賬也理過了，考題交上去了。老韓接不接，得試。
第二天下午他去汽配街。街面泥濘混著機油味，周師傅的鋪子在街尾，賣機油也配鑰匙，門口一臺老式配鑰匙機蒙著油布。迪哥沒進鋪子，在對面的修車攤前蹲下，看師傅扒胎，等鋪裡沒客。
周師傅出來倒茶渣，看見他，腳步沒停，往兩堵牆夾的巷口走了兩步。
找誰。周師傅問。
找老韓。迪哥說。
周師傅眼皮抬了一下，沒接話。
那地方，我去過了。迪哥說。
周師傅看他一眼，像是問，又沒問出聲。
門鎖著。
周師傅沒問是哪個地方。
我不找他。迪哥說，你替我遞句話。就說我按他說的去了，看明白了。屋裡的東西，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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