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點燈還亮著，桌上三張紙按順序擺開，借還登記抄錄、封存清單抄件、報送登記的日期和那個姓。迪哥坐下，沒急著動筆，先把三張紙的位置重新捋了一遍。
他的手指停在封存清單抄件的會籤欄上。巴掌大的紙，別處都填滿了，就這兒空著，沒落名字。
壓件那一頭，跟動調閱登記那一頭，是一個口子。
他在一張再生紙角上寫了四個字，經手密件。寫完想了想，下頭又補半行，管複核組報件？。秘書處經手密件的就這麼兩三個人，固定的，一個個都有歲數、手上有章。級別低了壓不住兩天，得是能一手接一手遞的主。
迪哥把筆擱下，靠回椅背。這一層，從外頭盯著窗子看，永遠看不出秘書處每天進出的哪張臉是管事的。要摸，就得找一個在集團裡站得住、又不惹眼的人。鄭嵐。
門敲三下，停一下，又兩下。迪哥開門，鄭嵐站在樓道口，深色外套，手裡沒拿東西。
外頭嘀咕撤禍那天，我沒跟你細說。她進門先說這句。
你細說。迪哥把椅子讓給她，自己坐床沿。
鄭嵐把複核那兩人進財務部翻舊賬的事又講了一遍，比上次更細，誰先開口、誰翻的目錄、誰問了一句零二年那批物資走採購還是走供應。說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迪哥。
迪哥沒立刻接話。他從抽屜抽出一張紙攤到她手邊，上頭就兩行字，經手密件管複核組報件？。
鄭嵐看一眼抬起來：要我摸？
秘書處經手密件的，面上兩三個人。我要知道誰管複核組報件那一攤，誰跟陳東昇那條線有來往。迪哥頓了頓，你走集團裡頭，別走外頭。
鄭嵐沒馬上應。她手指點著紙角，慢慢問：財務口那邊，動還是不動？
不碰。迪哥說，只有熟人。摸到什麼算什麼，摸不動的回來告訴我摸不動。
鄭嵐把那張紙折兩折塞進外套內袋。人已經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上回那句，當自己人還是當包袱。
這回是當自己人。
那我先問一句。她沒回頭，真出事，這趟賬落誰頭上？
落我頭上，跟你沒關係。
鄭嵐開門出去，腳步順著樓梯往下。樓道燈滅下去，又亮了一下，像是沒跟上人。
接下來兩天，王成在主樓東側那條路上換了兩回位置。他記的東西從不往深裡判，回來一條條報，幾點、誰、拎的什麼。
頭天上午九點多，秘書處一個穿灰夾克的拎牛皮紙袋出來，往復核組那棟樓去。下午三點多，同一個人空手回來。第二天上午，另一個歲數大些的出來一趟，在門房接了個人說了三五句，人沒進樓，東西在大門外交出去，轉身上樓。
有往回遞的沒有？迪哥問。
王成說，昨天下午複核組那邊過來一個年輕女同志，抱一卷子紙進秘書處，進去十來分鐘出來，紙沒帶出來。
迪哥把這兩撥人的進出時間記在再生紙背後，沒吭聲。王成報的這些，不急著對號入座。
周國平傍晚來，進門先搓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說明擱到桌上。周國平寫字有個習慣，開頭三行必先定死，一個字不算完不往下走。
迪哥拿起來看。抬頭沒動，還是那份動議的名目。事由那行改了，複核封存程式調閱。調閱物件照封存清單卷號抄的，一字不差。翻到經手人那一欄。
空的。可比上回多一行鉛筆小字，待真調回，再補。
迪哥把說明放平：上回那欄是死的，這回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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