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一點過,迪哥把窗簾那條縫重新對齊。樓下車燈滅過一陣,又亮起來,停在巷口沒挪窩。王成蹲在樓梯拐角抽完兩根菸,上樓報數是“一車一人,沒下車”。
迪哥沒讓他再盯下去。有些眼睛,你看得越久,它越覺得自己被看見。他把床底那隻牛皮紙包拖出來,裡頭三頁謄抄件、一本藍皮筆記本、一本黑皮硬殼本,加上鐵盒裡那份影印件缺頁。四樣東西擠在一處,床板一掀就是全部家底,今晚不能這麼放。
謄抄件捲進舊報紙,塞進門框頂上的縫。藍皮本夾進一摞作廢臺賬,混在誰都不翻的舊卷裡。黑皮本貼身收進內兜,鐵盒鎖回鐵皮櫃,缺頁影印件抽出來,跟那半頁舊稿一同摺好,壓進貼肉的兜。一處再不全放。
他做這些沒開大燈,只借檯燈一點暖黃,抽屜滑軌用手託著走,不出一聲響。王成在一邊看著,沒問。這條街上的老規矩,他記迪哥不放哪兒,不記放哪兒。迪哥做完站在屋子當中看了一圈。明天誰再進這間屋,頂多翻出一本舊賬,翻不出那副整牌。
第二天一早,他跟院裡看門的老周頭打招呼,說去城北舊庫房清點一批閒置物資,單位核賬要他出底。老周頭認得他,擺手放行。車是王成借的,一輛半舊桑塔納,掛的不是這條街能追到的號。
出城前繞兩條街,一條菜市場,一條沿河舊道。後視鏡裡乾淨,那輛沒熄火的車沒跟上。汪廣年的名片夾在駕駛證後頭,壓了兩年,紙邊都發軟。他這趟出城,圖的就是那條唯一還空著的線。
汪廣年住城北老小區,六樓沒電梯。開門時他穿件洗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捏著半個饅頭,見是迪哥,愣了一下,側身讓他進。牆上釘著一張舊合影,幾個穿藍工裝的人站在倉庫門口,前排一個被紅筆圈過,圈都褪成了淺褐。迪哥掃一眼,沒問。
屋裡簡單。一隻老掛鐘走得慢,桌上擺一碟花生米、半瓶二鍋頭、一沓沒收拾的舊報紙。汪廣年擱下饅頭,倒杯熱水推過來,沒問來意。迪哥也不急。這種退下來的人,急比慢傷人。
兩人先扯別的,說這兩年物價,說老庫房那片地皮去年賣了。汪廣年話少,點頭多,接話少。說到舊庫房,他眼皮抬了一下。迪哥這才把話遞過去,遞得輕:“汪師傅,零二年那批舊檔,封存之前最後動過的手,你還在物資口?”
汪廣年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兩秒,杯子放下,起身去廚房添水,回來還是沒接。迪哥不追,低頭剝花生,皮擱在桌角。又過了一會兒,汪廣年自己開了口,聲音壓得低,像說給桌上那張報紙聽:“那批檔封存前三天,有人從外頭來調過一卷。那簽字的手,檔案口沒這號人。”
迪哥剝花生的手沒停。“哪頭來的?”
汪廣年夾起一顆花生米,嚼了半天沒咽,末了只說:“我退下來那年,那手又在別處見過一回。城南那邊,替一家掛了牌的公司簽過收貨欄。”在哪兒、是誰,他一個字不往下說。
迪哥把話往桌對面帶了一點,不問名字,問那張桌:“零二年頭一個籤的,還坐原來那個組?”汪廣年搖了下頭,很輕。退下來的人有兩本賬,一本交出去的,一本爛在肚子裡。汪廣年肯漏這半句,是把第二本掀了個角。
臨走,汪廣年沒下樓送,站在門口添了句:“舊庫房的門鎖換過,你下回別翻。”沒頭沒尾。迪哥應一聲,沒問。汪廣年又說:“回頭有人問起來,就說清點碰上,聊了兩句。”他給自己留退路,也給迪哥遞了個臺階。
出小區,天已擦黑。他把車繞出城北,上了通往外環那條舊路。後視鏡裡遠遠綴上來一輛車,不快不慢,隔著兩三個路口。迪哥拐進岔道,靠邊熄火。那輛車沒拐進來,從岔道口直直開過去。
車尾牌是新的,車身老,新款牌掛舊車,臨時換過手的痕跡。開過時,副駕有人側了下臉。迪哥沒看清臉,看清他捏煙那隻手,腕上一塊黑盤表,錶盤那圈鍍色被人常年摩挲得發亮。
他把號碼在心裡唸了三遍。回城路上想起汪廣年臨別那句。退下來兩年的人,怎麼知道舊庫房的鎖換了,除非有人最近跟他提過,或是他最近剛去看過。
盯著巷口那盞燈是一路,今天這輛是另一路。兩路都摸得著他今天出的這趟城。他在岔道口坐著沒動,方向盤上那層薄汗,一寸一寸涼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