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火與霜
第二天清晨，寒淵的天光亮得特別早。灰白色的光從冰屋屋頂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冰牆上投出細長的光斑。楓睜眼時火堆已經徹底熄了，只剩一撮白灰和幾點暗紅色的餘燼。殷梨比他醒得早，正蹲在冰屋門口探頭往外看，淺藍色的襖子被晨風吹得鼓起來。
外面有動靜，她頭也不回地說，好像不止一個人。
楓起身走到她旁邊蹲下，順著她目光的方向望出去。大約百丈外的冰面上，兩道人影正在對峙。一個正是昨天遠遠見過的那團紅袍——霍巖，天東域的築基中期修士，身形魁梧，手裡拎著一柄寬刃火刀，刀刃上燒著明黃色的火焰，在灰白晨光裡格外扎眼。另一個人穿深青色勁裝，身形偏瘦，手持雙短刃，站在霍巖對面，兩人之間隔著十幾丈冰面，誰都沒先動。
打起來了。殷梨壓低聲音，語氣裡沒有害怕，反而帶點看熱鬧的興味。
楓觀察了片刻：那個青衣服的走位很穩，他在故意繞霍巖的視線盲區。
你看得懂？
嗯，我師父教過。楓握緊碎雪劍的劍柄，轉頭看殷梨，繞過去。
殷梨眨了眨眼：你要插手？
不是插手。他們打起來會把冰層震碎，我們繞到他們後方那個冰臺上去待著，視野好，萬一冰面裂了也有退路。
殷梨沒有廢話，跟著楓從冰屋側面悄悄滑出去。兩人貼著冰裂縫的邊緣快速移動，楓在前面帶路，每一步都踩在冰層紋理最厚實的區域，殷梨跟得緊，腳步也輕。他們繞了一大圈從側面登上那座冰臺，正好處於對峙雙方斜後方的制高點，能將整片戰局收入眼底。
霍巖率先動了。火刀橫掃而出，熱浪裹著明黃色的火焰將冰面燒出一溜水痕，蒸氣騰騰上湧。青衣人側身閃避，雙短刃交錯切向霍巖腰側，被火刀格擋回來的力道震得向後退了半步。兩人過了五六招，冰面確實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刺啦聲不絕於耳。
殷梨蹲在冰臺邊緣看得仔細，忽然戳了戳楓的胳膊：你看霍巖的刀，他每次發力之前手腕會先向外翻一下，這個空隙你抓得住不？
楓觀察了兩輪，點頭：抓得住。大約半次呼吸的視窗。
那你記著，萬一後面撞上他，就從那個視窗進。
楓偏頭看了殷梨一眼。她蹲在冰臺上裹緊襖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下方的打鬥，嘴唇微微抿著，嘴上說著看熱鬧但腦子裡已經把對方的破綻拆得乾乾淨淨。南火域來的七歲女孩，思路又冷又利落，像她爹教過她怎麼在戰場邊上撿有用的東西。
下方的戰局在幾息之後分出了結果。霍巖一刀劈裂了青衣人腳底的冰層，對方一個踉蹌落入冰縫中，雖然很快攀住邊緣爬了上來，但右臂已經被火刃燎了一道焦痕，戰鬥力大打折扣。青衣人咬牙收刃，朝霍巖冷聲道了一句便轉身朝另一個方向撤去。
霍巖立在原地哼了一聲，收了火刀上的明焰，轉身時目光恰好掃過楓和殷梨所在的冰臺。他眯了眯眼，隔著幾十丈的距離朝他們望過來，嘴角扯了一下，沒動手也沒有說話，只是看了幾息便大步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冰臺上兩人等他走遠才鬆了半口氣。
他在記我們的位置。殷梨站起來拍襖子上的冰渣，下次碰上就不是打別人了。
楓點頭：所以我們也動。往西走，那片區域冰層厚實，視野開闊，不容易被偷襲。
兩人下了冰臺，在灰白色的冰原上向西穿行。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地勢漸高，形成一道平緩的冰坡，坡頂的視野確實開闊，能將周圍數里的動靜看得清楚。楓在坡頂停下來掃視了一圈，確認沒有危險後蹲下來，碎雪劍平擱在膝上。
殷梨在他旁邊坐下，從腰間小包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來。楓接過時看見她小包邊緣露出一角淺藍色的布料，像是舊衣上的碎片，被她仔細摺好了塞在包底。
你帶塊破布幹嘛？楓隨口問。
殷梨低頭看了一眼，把布角塞回去：不是破布。是我小時候一件襖子上的，磨破了捨不得扔，剪了一塊下來帶著。她嚼著乾糧含糊地說，那件襖子是我五歲那年去冰原邊時穿的，後來長高了穿不下了，但我一直留著。
楓咬了一口乾糧：冰原邊？你去過北境冰原？
去過一次。待了七天。殷梨望著遠處的灰白天際線，目光飄遠了一點，那是我第一次見雪，也是第一次見一個人。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楓也沒有追問。兩人沉默地啃完乾糧，又坐著歇了一陣，風從坡頂掃過去吹得兩人衣襬獵獵作響。殷梨的淺藍色襖子灌滿了風鼓起來像一隻小小的氣球，她低頭拍了拍衣襬，忽然說：你知不知道寒淵試煉總共要待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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