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下的槐樹》美好的冬季(1)

作者:柿意執念·6小時前

他想起他見過的所有那些穿灰制服的人。那些人的臉他都記不住了,可他記得他們的眼神——平淡的、專業的、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工具。他的第六個孩子將來也會有那樣的眼神嗎?會嗎?

他閉上眼睛。胸口貼著的那摞紙傳來微微的溫度,像六個蜷在他衣服底下的小生命。

我該怎麼辦?他輕聲問。

檔案室裡沒有人回答他。只有漏水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顆永遠停不下來的心跳。

第十八章 身影

田豬朋開始每天去檔案室。

他把那六張記錄紙帶回了自己的小屋,小心翼翼地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他都會把它們拿出來,摸一摸,看一看。他學會了辨認那些潦草的筆跡,學會了解讀那些簡略的備註,學會從那些乾巴巴的文字裡想象他的孩子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第一個孩子,高大,健壯,能扛能挑。他想象那個孩子長成了一個寬闊肩膀的年輕人,在東區的工地上搬石頭、抬木頭。那孩子可能會流很多汗,可能會在休息時靠著牆喘口氣,可能會跟工友們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那孩子可能跟他一樣,有一雙不大的手,指節分明。

第二個孩子,聰明,話少。他想象那個孩子在課堂上坐著,拿著筆做筆記。那孩子可能會在晚上點著燈看書,看到困了就直接趴在桌上睡著。那孩子可能像他一樣會畫畫,或者會寫點什麼,把心裡的東西變成紙上的字。

第四個孩子,服從性高。他想象那個孩子在北區的田裡彎腰拔草、澆水、收割。那孩子大概從不抱怨,分配什麼活就幹什麼活。那孩子可能不太愛說話,但做事認真,不管多累都會把活幹完。

第五個孩子,協調性好。他想象那個孩子在醫療站忙前忙後,遞器械、擦汗、記錄資料。那孩子大概手很穩,做什麼都細心周到。那孩子可能會看到很多育者被送進來,看到他們的表情,聽到他們的哭聲。

第六個孩子……

他想象第六個孩子穿著灰制服的樣子。那孩子大概個子比他高,挺直著背,手裡拿著記錄板,臉上的表情跟他見過的所有制服人一樣——平淡的、專業的、不帶個人感情的。那孩子會站在圓臺旁邊,等著下一個被啟用的育者站上去,然後用那種乾澀的聲音宣佈結果。

他想象完了這一切,把那些紙重新壓回枕頭底下。他躺著,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紋,聽著窗外夜風的嗚咽聲。

我不應該去找他們的,他對自己說,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我。我去了只會打擾他們。

可他的身體比他更誠實。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門。

他沿著那些記錄上寫的地址,先去東區。東區很大,到處都是工地和廠房。他在那些灰撲撲的建築中間穿行,看著那些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工人們在幹活。他一個個地看過去,想找到那張跟他有幾分相似的臉。可他找了整整一天,什麼都沒找到。

第二天他去北區。北區是農田,大片大片的灰褐色的土地延伸到遠處,跟灰濛濛的天空連成一片。他在田間的小路上走著,看著那些彎腰幹活的人。他們的臉都被曬得黑紅黑紅的,低著頭,看不清五官。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最後還是走了。

第三天他去西區。醫療站的樓比周圍的建築都白一些,門口有人進進出出。他在旁邊的巷子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看著那些進出的人。他看到一些穿白制服的人,跟孕育所裡的一模一樣。他看到一些人被扶進扶出,臉色蒼白,腰背佝僂。那些人裡有些是育者,他能從他們鬆垮的腹部和憔悴的面容上認出來。

他心裡一緊,轉身走了。

第四天他去了中心區。那裡比他之前去過的地方都整齊一些,路是平的,房子是新的,路上的人穿著也更乾淨。他站在中心區管委會大樓對面的一條街上,看著那棟灰色的建築。

他想找到他的第六個孩子。那孩子在這裡,在這棟樓裡,正在被培養成新一代的管理者。那孩子大概穿著灰制服,拿著記錄板,做著他曾經最害怕的那些事。

他在那條街上站了三天。每天早上來,晚上走。他看著那些穿灰制服的人進出那棟大樓,看著他們的表情和步伐。他試圖從那些人裡辨認出哪一個像他——相似的眉眼,相似的輪廓,相似的走路姿勢。

可那些人長得都差不多。灰制服把他們統一成了同一個樣子,連走路的節奏都是一樣的。

第五天下午,他站在街對面,看到一個人從大樓裡走出來。

那個人很年輕,比周圍那些制服人都年輕。他的個子不算高,但脊背挺得很直,肩線平展。他的臉型有些方正,下頜的線條清晰,眉眼之間的間距跟他自己有些相似。他手裡拿著記錄板,正在低頭看著什麼,步伐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田豬朋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的腳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又收住了。

那個年輕人抬起頭來,目光隨意地掃了一下街道。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田豬朋看清了他的樣子——平直的眉毛,不算太大的眼睛,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著。他的眉心裡有一道很淺的褶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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