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湯
太陽昇起幾丈高了，柳如煙和阿貴才不舍地從炕上起來。
柳如煙理了理鬢角，看見婆婆在院子裡忙東忙西，臉上閃過一絲侷促，不好意思地低聲說：“娘，您怎麼不叫我來做呢？”老太太頭也沒抬，手裡的活計沒停：“我這裡沒啥，你忙你的正事去。”
“好吧，我看廚房還有什麼事要做不。”“我燉了一鍋湯在火上，你去看看火候，火不要太大了。”
柳如煙走到灶臺前，掀開鍋蓋，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她愣了一下：“哦，燉的什麼湯？還要這麼小心！”
“紅參湯。”
“是公公原先那支老人參嗎？都說很貴的，您……您怎麼燉了？”
焦老太瞥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放著也是放著，女人吃了容易上火。他都連續辛苦幾天了，該補補。”
“這個，這……”柳如煙一時語塞。轉身去照看灶火。
走過堂屋時，只見阿貴在門口轉悠著， 東瞧瞧西看看，一副很悠閒的模樣。雖然上午沒幹什麼重活，可午飯的菜品卻一點不比昨天差，依舊是大魚大肉。
下午的活有三樣，院子裡土雜肥要清出去，雜物間的瓦片漏水要撿拾修補，還有院子裡的門窗都漏風了，需要重新加固。老太太另外請了人去做前兩項，單留了阿貴在院子裡修門窗，偶爾讓柳如煙打個下手。
清土雜肥的是個叫福根的小夥，逢人就笑。撿拾瓦片的是本家老頭焦二叔，見了面生的阿貴，一雙小眼睛不停地打量著，看得阿貴有些不自在。老太太便說：“這個是柳如煙的遠房表弟，秋收了，過來搭把手。”焦二叔聽了，不置可否，搖了搖頭，走了。
想起這幾天的經歷，他總覺得像在做夢。自己三十多歲了，還是頭一回做男人，碰上的就是這麼個美若天仙的可人兒。不僅不要他花一文錢，人家還好吃好喝地伺候著。這日子，得好好珍惜。
整個下午，有柳如煙陪著，一會兒遞茶，一會兒幫擦汗。阿貴幹活時都是滿臉帶笑，走路帶風，手裡敲著釘子，心裡卻巴不得天早點黑下來。
等他把院子裡的門窗都修理完工，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這時，老太太走了過來：“都做完了？”
“嗯，做完了。”
“都忙了一下午了，快去洗個熱水澡，等會兒就吃飯。”
休工了，阿貴照例先去洗了澡，裡面換上昨晚上那套裡衣，外面還是自己的粗布短褂。洗完澡出來，已是黃昏，院子裡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晚飯的桌上多了一盅湯。湯色澄黃，冒著嫋嫋的熱氣，一股濃郁參香混著雞油的鮮味瀰漫開來，把桌上那碟鹹菜疙瘩的味道都壓了下去。柳如煙親手將那盅湯推到阿貴面前，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娘說，趁熱喝了，對你身體有好處。”
“這是早年收的一支老參，燉了一下午，最是補氣力。你這幾天出力多，喝了它。”老太太用筷子尖點了點碗沿，補充道。
阿貴受寵若驚，連聲道：“謝謝娘，謝謝娘！”
一聲“娘”，飯桌上靜了一瞬。阿貴自己先愣住了，筷子懸在半空，耳朵根子騰地燒起來。柳如煙夾菜的手停在碗邊，頭垂得低低的，只盯著自己碗裡那塊羊排。老太太卻像沒聽見似的，眼皮都沒抬，只慢悠悠地又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細細地嚼。嚼完了，才抬起眼，看了看窗外，已是滿天的星光，寧靜而安祥。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快吃，多吃點。”
這一聲“嗯”，比任何熱烈的回應都更有分量。阿貴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咚一聲落下。他低下頭，大口扒飯，連吃好幾碗。吃完，出了堂屋，在外頭吹著風。
柳如煙從灶間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溫水。“洗洗吧。”她說，“今天累了一天。”
阿貴接過盆，兩手相碰，只一瞬，兩個人都像被燙了一下。柳如煙先收回手，轉身去關堂屋的門。門軸吱呀一聲，像把什麼關在了外面，又像把什麼關在了裡面。
阿貴端著盆站在廊下，水面上映著一點星光，晃了一下，碎了。他低頭看著那碎光，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輕，像怕驚動誰。
那盅參湯，到底補的是力氣，還是別的什麼，他不敢再想。他只知道，今晚的夜，比前幾天都要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