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娘
清晨的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著灶膛裡未散盡的煙火氣,在堂屋裡瀰漫。阿貴穿著那身靛藍衣裳坐在下首,低頭喝粥,只覺得那細棉布貼著皮膚,軟軟的,又沉沉的。老太太坐在主位,手裡捧著碗,眼睛卻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細細地看了一遍。
“今兒把後院的柴火再劈一劈,”老太太放下筷子,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事,“入冬前得備足。”
“哎。”阿貴應著,聲音比往日更順溜了些。
老太太頓了頓,目光在他衣襟上停了停,像是隨口一問:“那衣裳,還暖和吧?”
阿貴心裡一緊,碗沿磕在牙齒上,“嘶”的一聲。他抬起頭,看見老太太正看著他,眼神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是暖是冷。
“暖和,可暖和了,像新的一樣。”他連忙放下碗,手在膝蓋上蹭了蹭,“謝謝……娘。”
“嗯,”老太太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又或許沒有。她轉向柳如煙,“煙兒,鍋裡還有,給他再盛一碗。”
柳如煙一直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聞言“嗯”了一聲,起身去灶間。經過阿貴身邊時,腳步快了些。阿貴沒敢抬頭看她,只覺得耳根又開始發燙。
一整天,阿貴都在後院劈柴。斧頭掄起,落下,粗壯的木頭應聲裂開,露出裡面新鮮的木茬。他幹得賣力,汗溼了裡衣,那夾襖的外面也沾上了木屑。可他不覺得累,反而有種奇怪的踏實感。每劈開一根木頭,就像在這院子裡又紮下了一寸看不見的根。
傍晚收工,院子裡堆起小山似的柴垛。他洗了手臉,走進堂屋時,晚飯已經擺好了。依舊是簡單的菜色,中間卻多了一碟炒雞蛋,黃澄澄的,油光發亮。
老太太先動了筷子,夾了一大塊雞蛋放到阿貴碗裡。“累了一天,多吃點。”
“謝謝娘。”阿貴這次說得順口了些。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窗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屋子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暈鋪開,滿屋的溫暖。
吃罷飯,柳如煙收拾碗筷。老太太沒動,依舊坐在主位上,手裡捻著佛珠。她的目光落在阿貴身上,又慢慢移到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裡,像是思量著什麼。
“阿貴。夜頭冷不?”她忽然開口。
阿貴剛站起身,聞言又停住了:“有點,不礙事。”
老太太抬起眼,目光在柳如煙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阿貴,最後緩緩掃過這間略顯空蕩的堂屋。
“如煙,”她叫了媳婦的全名,聲音裡帶著一種決斷前的平靜,
“西廂房……到底有些偏。秋深了,夜裡涼。”
柳如煙捏著抹布的手指緊了緊,沒說話。
老太太接著說下去,字字清晰,穩穩落下:“要不,你們回東廂房吧?那屋子向陽,暖和些。”
阿貴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下意識地看向柳如煙。柳如煙也正看著他,燈光下,她的臉有些白,嘴唇抿得緊緊的,眼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驚愕,有惶惑,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鬆動。
搬回東廂房。這不止是換個睡覺的地方。這是要把他的名字,他的痕跡,他這個人,從借宿的“西廂”,正式挪進這個家象徵“主人”的“東廂”。老太太遞過來的,不再是一件衣裳,一床被子,而是一把鑰匙,一把開啟那扇塵封之門、也開啟一種全新身份的鑰匙。
阿貴站在院子裡,秋風刮在臉上,卻覺得渾身熱乎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