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銷完
沒過幾日,阿貴去鎮上給醉仙居送酒。五十壇酒裝了兩輛馬車,福根趕一輛,他自己趕一輛。到了鎮上,張掌櫃親自迎出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阿貴老弟,你可來了!”張掌櫃拉著他的手,“你那五十壇酒,半個月,清光!有些老主顧還訂了下一批,催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半個月就賣完了?”阿貴又驚又喜。
“可不!”張掌櫃把他拉進裡間,沏上茶,“你這酒,綿柔不上頭,回味帶甜,比縣城裡來的那些大路貨強多了。客人們都說,這是咱們晉中地界的新招牌。阿貴,你得給我多送點!”
阿貴苦笑:“張掌櫃,我也想加,可有人手、有場地限制。我那院子就那麼大,兩口窖池,每月五十壇是目前上限了。再趕,酒質保證不了,我不能砸招牌。”
張掌櫃沉吟片刻,忽然大聲道:“阿貴,我跟你交個底。我還打算和你合夥去縣城開個專店,專賣你焦家大院的酒。若是成了,一個月少說能走兩百壇,那就是六千斤!你想想,這是多大的買賣?”
阿貴手一抖,茶碗差點掉了。兩百壇?他如今一年才產六百多壇!這個數字像一記悶雷,在他腦子裡炸開。
“可……可我一下子擴不起啊,”阿貴老實地說,“砌窖池、買糧食、請人,樣樣要錢。我手裡那點本錢,剛夠週轉。”
張掌櫃盯著他看了半晌,猛地拍桌子:“這樣!我先預付你三個月的酒錢,你拿去做擴建費。咱們籤個文書,我訂你下半年的酒,每月一百壇起,按老價錢,但得保證酒質。你拿這預付款去擴窖池、請幫工、買糧食。試跑幾個月,若是縣城的專店立住了,咱們就長長久久地做。阿貴,你看中不?”
阿貴沒敢立即回答,得回去核計核計,再和家人商量。“張掌櫃,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個不是小事,容我回去想想,隔天再回復你。”
說罷,阿貴從醉仙居告辭了出來。回到焦家大院時,天已經擦黑。他直奔堂屋,把張掌櫃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焦老太太。老太太聽完,半晌沒言語,只是摸出那把烏木算盤,“噼裡啪啦”地撥。
“張掌櫃預付三個月,一百壇一月,一罈三塊二,三個月就是九百六十塊大洋……”老太太的聲音發顫,“阿貴,這是咱們從沒見過的大錢。”
“娘,扣去成本,也就二百七十九塊大洋,”阿貴自從跟老太太學了後,也知道算賬了,“要是擴了產,酒賣不出去,或者酒質掉了,咱們就全砸進去了。而且,後山酒窖擴建,那又得一大筆。我算了算,砌新窖池、買糧、請人,再加上收拾洞子,四百塊打不住,還得借債。”
老太太閉上眼,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堂屋裡靜得能聽見前院蟲鳴。良久,她睜開眼:“幹吧!”
“娘?”
“張掌櫃敢先付錢,說明他有把握。人家在這行當混了二十年,眼光毒。咱們不能一輩子小打小鬧。”老太太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後院的方向,“明日,你去找劉全、福根二人商量吧。”
阿貴重重地點頭。
想擴產,必須先擴發酵池,再就是蒸餾灶臺。還有原料採購,和存放庫席等。再就是得加人手。單是買釀酒糧食就是一筆不菲的出項,是阿貴根本沒辦法解決的難題。至於把後山那兩個最大的洞子擴一擴,鋪好路,能存酒、能週轉就行。最簡單的事情。
月光灑進院子,酒坊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那些石洞子裡的窖藏酒就是它身上的竅穴,正等著被一一喚醒。
當夜,阿貴躺在炕上,柳如煙在他身旁睡得安穩。他睜著眼,望著房梁,心裡翻江倒海。一百壇,二百壇,九千斤酒,二萬多斤糧食……這些數字像酒麴一樣在他腦子裡發酵。他不知道,此刻在鎮上的茶館裡,趙勇正和張掌櫃對坐飲茶,兩人低聲說著話,窗外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而大院酒坊裡的蒸甑上,一滴從竹筒中蒸餾出的酒液,落在酒罈裡,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某種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