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秤
暮色四合時，院門外傳來車軲轆的聲響。劉全、福根和王大龍三人風塵僕僕進了院子，臉上都掛著掩不住的喜色。
“貴哥！”劉全搶上一步，嗓門洪亮，“藥材收購的活兒，今兒個正式收秤了！比趙大哥要求的日子，足足提前了十多天！”
阿貴正抱著承祖在廊下逗弄，聞言把孩子往柳如煙懷裡一遞，迎上去問道：“當真？”
“千真萬確！”福根從懷裡掏出同發山貨行的賬本，“趙大哥下午親自過秤驗的貨，前前後後收了40多車，3萬多斤。趙大哥笑呵呵的，說明兒一早讓您過去，把賬結了。”
王大龍也咧嘴笑道：“大哥還說，往後這收藥材的活，就給你們幹了。”
阿貴接過賬本，粗略地翻開看了看，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彷彿都帶著溫度。兩個月來，他和兄弟們白日里趕車進山，夜裡回來還要照看酒坊，一顆心懸著，生怕誤了大哥的託付。如今順利地完成，眉頭也舒展開來。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字，“你們幾個辛苦了！快，先到廊下坐著歇歇腳，喝口熱茶。福根，你去把咱們窖裡那兩壇陳釀搬來！我這就去叫廚房備菜，咱們今兒個好好喝一場，慶祝慶祝！”
說罷，他轉身去了廚房，吩咐多切幾盤滷肉，炸兩碟花生米，有什麼現成的下酒菜都端上來。再溫一壺醒酒湯在爐子上候著。”
柳如煙抱著承祖站在一旁，見眾人這般高興，抿嘴一笑，也不多問，只輕聲補了一句：“別喝多了。”
月兒爬上屋簷時，前院的八仙桌上已是一片熱鬧。阿貴親自拍開泥封，給每人斟了滿滿一大碗，目光掃過眼前這三個跟著自己風裡來雨裡去的兄弟，聲音有些發澀：
“這兩個月，辛苦你們了。這碗酒，我敬你們！”
“貴哥說哪裡話！”劉全眼眶微紅，“跟著您，咱樂意！”
“幹！”四隻粗瓷碗撞在一起，酒液濺出，灑在粗糙的木桌上。
酒過三巡，話匣子便打開了。劉全說起在李家坳被狗追的狼狽，福根講起稱藥材時看走眼鬧出的笑話，王大龍拍著桌子吹噓自己當年趕車走夜路遇著狼的往事。阿貴聽著笑著，一碗接一碗地灌，那酒像是澆在了心頭的乾柴上，燒得渾身滾燙。
月沉西窗，月光灑了滿地。劉全早已趴在桌上；福根滑到了桌子底下，嘴裡哼哼唧唧唱著不成調的山歌；只有王大龍還算清醒，輪流招呼著其他人散場。
阿貴醉眼朦朧地撐著桌子站起來，剛邁出一步，身子便晃了晃。柳如煙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見狀忙上前扶住他，一手攙著他的胳膊，一手替他拍去肩頭的落葉，輕聲嗔道：“瞧你這模樣，跟孩子似的。”她回頭看了一眼醉倒的劉全、福根，又對王大龍道：“大龍兄弟，你也扶他們兩個回屋，休息吧。”
“沒事……我沒醉。”阿貴靠在妻子肩上，酒氣噴在她耳畔，腳步虛浮地往東廂房挪。
“沒醉？沒醉就好，”柳如煙半扶半抱地把他弄進房，聲音壓得極低，“快躺下，別吵著承祖。”
屋裡，承祖睡在床中間，小臉蛋紅撲撲的，呼吸均勻。阿貴和衣倒在外側，柳如煙替他除了鞋襪，拉過被子蓋好。他醉眼望著帳頂，忽然一把握住柳如煙的手，含糊道：“如煙……別走……”
柳如煙輕輕抽出手，替他把被角捂嚴實了，轉身出去。回來時，手裡多了條熱毛巾，幫阿貴擦了擦，低聲道：“睡吧，明日還要去找大哥結賬呢。”
月光從窗戶一處小孔漏進來，照在藍印花布被上，褪成一種沉穩的舊藍，像把幾代人的光陰都揉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