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運糧
1946年秋天，漢奸劉翻譯官一案徹底了結，安平鎮暫時恢復了平靜，可這份平靜僅僅是表象。日降後第二個秋天，勝利的訊息剛順著鐵路的風飄進安平鎮，鎮口炮樓裡的日偽殘兵還未完全清退，閻錫山的先遣還鄉團已然搶先一步，坐著卡車從谷口縣城蜂擁而來。他們快速搶佔鐵路邊的閻村據點，順著榆黃公路直撲安平鎮主街，悍然查封鎮上舊糧倉，貼上晉綏軍封條，揚言三日之內，要將庫裡留存的三萬斤抗戰餘糧盡數裝車、運往縣城充作軍資。
此時大院的後山石洞子裡的油燈亮了半宿，地下黨負責人張掌櫃和游擊隊負責人趙勇對著桌上的地圖盤局勢：鐵路沿線的谷口據點全是還鄉團的崗哨，往東走不出三里就是游擊隊控制的山區，中間山腳下的十幾個村子全是兩邊拉鋸的空白地帶，大部隊根本沒法直接從鎮上穿過去運糧。
“明著搶肯定不行，還鄉團手裡有炮樓的火力，硬來咱們吃虧。”趙勇手指地圖上的老官道上，“我讓鎮上的農戶藉著收秋運糧的名義往山邊送，混在秋收的人流裡走，還鄉團連攔都沒法攔。”
第二天一早，幾個山腳下的藥農就挑著擔子進了安平鎮，在集市上到處說後山的藥材今年豐收，急著收一批新小米當過冬的口糧，願意出比市價高兩成的價錢收糧。鎮上的農戶本來就恨還鄉團剛進村就搶糧，一聽有高價收糧的路子，當天就推著獨輪車往山邊走，車上裝的全是自家曬的新玉米、新穀子。
還鄉團的崗哨在路口攔了兩天，見全是熟面孔的本地老百姓，車上裝的都是自家的秋糧，連查都懶得查——他們的主力全守在鐵路沿線的據點裡，根本不敢往山邊多走，生怕鑽進游擊隊的埋伏圈。
等鎮上的運糧人流徹底跑順了，趙勇就讓劉全、李光宗等把糧倉裡的三萬斤軍糧全拆成小份，每輛獨輪車上只鋪半層自家的雜糧蓋在上面，底下全是要運進山的公糧。幾百號老百姓趁著夜色從酒鋪後面的小巷子繞出來，推著車順著山腳的小路往山裡走，獨輪車的吱呀聲混著秋蟲的鳴叫，連一點多餘的動靜都沒露出來。
中間有個還鄉團的小隊長起了疑心，扣下兩輛糧車要翻查，周圍立刻圍上來幾十個本村的農戶，你一言我一語跟他講理：“我們自己家種的糧，換點錢給娃換過冬的棉襖，憑什麼扣？”人越圍越多，全是鎮上的老街坊，小隊長手裡就帶了兩個兵，根本壓不住場面，最後只能黑著臉把車放了行。
短短兩天兩夜，三萬斤公糧就一粒不少全送進了山裡頭的游擊隊駐地。等還鄉團的人反應過來不對勁，帶著人去糧倉查的時候，空蕩蕩的倉庫裡只剩滿地的穀殼。他們想挨家挨戶搜糧，剛走到山邊的村子，就看見遠處山頭上有游擊隊的人影在晃，嚇得趕緊縮回了鐵路邊的據點，半步都不敢再往東邊邁。
那個八月的風裡全是新收的穀子香，安平鎮的老百姓夜裡湊在曬場上乘涼，誰也不提運糧的事，但所有人都清楚——鐵路線歸還鄉團佔著，可東邊的山，永遠是咱們自己的地盤。
阿貴雖然沒參與具體的運糧部署，但石洞子那半宿的燈，他隔著院牆看得見。等王大龍回來低聲說糧全進了山，他才鬆了這口氣。
風裡還帶著新穀子的香氣，阿貴坐在院子裡，忽然覺得這日子雖然世道不穩，但總算有了點盼頭。柳如煙坐在旁邊，手裡拿著蒲扇不停地扇著。“當家的，鬼子都跑了，承玉也得去縣城上學了。”“嗯，我去打聽下什麼時候開考。”“聽說承祖在學校不太安分，花錢也越來越沒個準數，你叮囑點。”“我已託付焦文博老師照看，應該沒事的。”“不早了，我去看看承玉、承秀睡了沒有。”
阿貴在院子裡獨坐了一會，起身進到屋裡，柳如煙正在鋪炕，一床藍印花薄被鋪開在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