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翅蝴蝶飛的新書》第164章 大院深處 藍印花(1)

作者:殘翅蝴蝶飛·1天前

藍印花

臘月的風順著窗縫吹進來,直往棉襖領子裡鑽。老太太屋裡的油燈芯撥得低低的,火苗子一竄一竄,把牆上人影晃得東倒西歪,跟舊戲臺上耍皮影的影子似的,搖來搖去落不穩。

炕上鋪著那床藍印花被。是柳如煙剛進門那年老太太親手染的。頭一遍撈出來,藍氣浮在布面上,淺得像蒙了層秋後落的灰,老太太端著半缸剩靛青蹲在門檻邊嘆氣,說這成色哪裡配得上焦家的門第;第二遍下了重料,泡的時辰又過了,染出來的布藍得發沉發黑,像連陰天下穿了半冬的舊棉襖,她蹲在院裡石磨邊搓了半宿,想把浮色搓淺些,到底沒搓動;第三遍才把分寸掐準——石灰兌上陳年靛青,刮漿的竹刀走得勻勻的,布在染缸裡三浸三晾,撈出來在河溝裡衝去浮色,攤在曬布場上風一吹,那藍清清亮亮,像雨停後剛露出來的谷口南山天。

二十多年過去,承祖、承玉和承秀都蓋過。布面洗得軟了,藍也淡了些,可那石榴多子的花樣半點沒走形——顆顆石榴都咧著嘴笑,籽粒圓滾滾的鼓出來,擠得滿滿當當,纏枝的葉子繞在旁邊,像伸開胳膊把一肚子寶貝護得嚴嚴實實。老太太半靠在摞起的被垛上,手慢悠悠摸著被面上凸起來的紋路,那手掌撫過布面的勁兒,就像從前摸著承秀軟乎乎的小臉蛋。

承秀蹬掉棉鞋,光腳踩著涼絲絲的炕沿板翻上來,一骨碌鑽進奶奶懷裡,下巴往被垛上一擱,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

“奶奶,姐考上縣立中學了,說進了學堂就得剪短髮,跟縣城裡的女學生一樣。”

老太太的手猛地停住。“女孩子家跑幾十裡地去縣城上學?還要剪頭髮?這在從前可是大逆不道的事。”

“可不是嘛,”承秀腦袋點得像啄米,“姐說縣城裡的女學生都留短頭髮,舉著小旗子喊口號遊街,風一吹頭髮飄起來,特精神特好看。”

“反了反了,這還了得。”老太太伸手把被角往承秀腿上一攏,“女孩子家,頭髮就是臉面。承玉要是把好好的辮子剪了,那成什麼樣子?跟個半大男娃似的,還上街遊街,你讓我這老臉往後往安平鎮街上擱?”

承秀沒跟她硬爭,小手抬起來,手指點在被面上那朵咧開嘴的石榴上:“奶奶你看這石榴,熟透了自己就裂開嘴,把一肚子籽露出來見太陽。等我長大了,也要像哥姐那樣去縣城讀書,看看外頭的世面。”

老太太低頭盯著那方被面,半天沒出聲。這石榴花樣是她當年自己調的漿、自己拿老梨木版刮的花,承秀落地那天,她就盼著這小孫女將來兒孫滿堂,日子像石榴籽那樣紅火飽滿。十幾年摸下來,這被面上的紋路,早就跟承秀從襁褓里長到半大丫頭的日腳,纏在一塊兒分不開了。

“還有呢,”承秀見奶奶沒把話堵死,聲音又軟了半分,“哥說明年要考省城的大學呢。學堂先生還誇我認字快,是塊讀書的料,將來能走得比他們還遠。”

老太太抬眼瞅了瞅她:“女娃認幾個字能寫自己名字、能算清柴米賬就夠了,往後嫁人持家,讀那麼多書有啥用?再說這外頭世道亂鬨鬨的——”

“我就要讀。”承秀小手一把按住老太太的手背,“我不比哥姐差半分。”

老太太被這小丫頭硬邦邦的一句話噎得沒話說。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承秀,十歲的眉眼活脫脫跟阿貴一個模子刻出來,可這股子不肯服軟的倔勁兒,活像當年敢跟焦二叔鬥要建後院的年輕阿貴。

院裡傳來棉鞋踩雪的咯吱聲,承玉掀棉門簾進來,粗黑的辮子還好好垂在背後,辮梢上系的那根紅頭繩,是去年趕廟會她自己挑的。她站在門邊沒往裡走,屋裡祖孫倆的對話,她剛好聽見後半截。

老太太抬眼撞見她,沉默了好一陣,伸手把那床藍印花被往這邊扯了扯,一半蓋在承秀蜷著的腿上,一半鋪在炕沿邊空著的地方。

“去吧,去縣城上學。”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像是從喉嚨底下慢慢擠出來的,“一個個翅膀都硬了,都要往外飛。留我這老太婆一個人,守著這空院子。”

承玉一下子紅了眼,幾步過來蹲在炕沿邊,伸手攥住老太太糙得磨人的手:“奶,我一放寒假就往回跑,天天守在你跟前給你燒火蒸棗糕。”

老太太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沒再接話。

承秀往暖被窩裡一拱,整個人鑽進奶奶懷裡,咯咯的笑聲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老太太的手順著她的頭髮慢慢往下摸,指節上的老繭蹭得頭皮發癢,可暖得人心裡發酥。油燈芯又跳了一下,炕洞裡的柴火噼啪響了聲,藍印花被上那一顆顆石榴籽浸在昏黃燈光裡,圓滾滾的,像下一秒就要從布面上滾下來。

外頭的風還在嗚嗚地刮,雪粒子砸在窗紙上沙沙響,可屋裡的炕燒得燙人,裹在藍印花被裡的地方,暖得人連腳趾頭都不想往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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