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剛響過，主走廊裡立刻湧滿了人，說笑的、追鬧的、抱著書包往食堂衝的，人聲混著夕陽的暖光擠在狹長的空間裡，鬧鬨鬨的。董珊珊抱著一摞收齊的英語作業本，避開人流往側邊拐 —— 西側走廊拐角直通教師辦公室側門，平時人少，走得快，能省不少時間。 她抱著作業本拐過牆角的瞬間，腳步猛地剎住。 最裡面的牆根下，靠著個人。 藏藍色校服，長腿隨意屈著，一隻腳蹬在牆面上，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支黑色水筆。夕陽從高高的氣窗斜切進來，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他臉上，輪廓利落，眉眼分明。 是方硯。 他明顯是特意等在這兒的。
董珊珊懷裡的作業本晃了晃，最上面的幾本差點滑下來，她趕緊伸手按住。心臟 “咯噔” 一下提到嗓子眼，第一個念頭是轉身往回走，可腳步還沒動，方硯已經抬眼望過來，目光精準地鎖住她，帶著點 “可算等到你了” 的沉鬱。 退不了了。 她硬著頭皮站在原地，抱著作業本的手指悄悄收緊。
方硯把筆收進校服口袋，站直身體朝她走過來。腳步不重，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 “嗒嗒” 聲，一下下，像踩在她心上。他停在她面前半步遠的地方，個子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影子斜斜罩下來，帶著點淡淡的壓迫感。 “躲了我三天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帶著點憋了幾天的沉鬱，“有意思嗎？” 董珊珊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輕輕貼上了冰涼的牆壁。牆面的涼意隔著校服滲進來，激得她後背微微發僵。她把作業本抱得更緊了點，抬起眼飛快地掃了他一下，又立刻垂下去，盯著作業本的封面，聲音小小的：“沒躲啊，就是最近事多。” “事多到小組作業不跟我一組，吃飯繞著視窗走，物理題寧可問同桌也不問我？” 方硯語氣裡帶了點淡淡的嘲諷，更多的卻是無奈，“董珊珊，你這點撒謊的本事，還是別拿出來現了。” 他太瞭解她了。 她一心虛就眼神飄，手指無意識地攥東西，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藏都藏不住。
董珊珊的臉頰微微發燙，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作業本的邊角。平整的銅版紙封面被她攥出幾道深深的褶皺，皺巴巴地蜷在指縫裡。她咬了咬下唇，索性把話攤開，聲音還是輕輕的，卻擺出一副很有道理的樣子：“方硯，你和知微有兩年的情分在那兒。我夾在中間摻和，不好。” “再說，本來咱們就是普通同學，保持點距離，也挺好的。” 她說得平靜，像是真的打心底裡這麼認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說出 “普通同學” 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像被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針尖很小，疼意卻很清晰，泛著點酸酸的澀。 本來就是普通同學啊。 她反覆跟自己說。 本來就沒什麼越界的交情，保持距離，對陳知微好，對他好，對自己也好。
方硯聽完，先是愣了一秒，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 是氣笑的。 他看著她低著頭，一副 “我說得沒錯” 的倔強樣子，看著她指尖攥皺的作業本，看著她耳尖都悄悄泛起紅意，卻還硬撐著說什麼 “情分”“保持距離”。 氣她的自作主張 —— 什麼都不問清楚，就自己拍板定案，把他歸到 “陳知微的人” 那一類裡，還主動往外推。 氣她的妄自菲薄 —— 好像她站在自己身邊，就是 “摻和”，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多餘。 可笑著笑著，心裡又漫上來一點軟乎乎的疼。 疼她把自己放得這麼低。 疼她明明心裡也不是毫無波瀾，卻非要逼著自己退開，還要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所有姿態都擺得端正又疏離。 她就這麼想把自己推出去？ 推給陳知微？ 推回那所謂的 “兩年情分” 裡？
他往前邁了半步，離她更近了些。 走廊拐角的光線本來就暗，他的影子幾乎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董珊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點陽光曬過校服的味道，熟悉得讓人心慌。她下意識地又往後縮了縮，可背後就是冰涼的牆壁，退無可退。 “普通同學？” 方硯低頭看著她的發頂，語氣裡的笑意收了，變得很沉，很認真，“董珊珊，你心裡真的覺得，我們只是普通同學？”
董珊珊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被人一拳戳中了藏得最深的心事。 她的指尖更用力地攥著作業本，紙頁都快被指甲戳破了。她張了張嘴，想說是，想說 “當然是普通同學”，可喉嚨裡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聲音。 她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 怕一看，就露餡了。 怕一看，那些好不容易壓回心底的、不該有的心思，就又要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更怕看見他眼裡的答案 —— 無論是與不是，她好像都承受不起。
走廊盡頭傳來同學說笑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慢慢走遠，消失在樓梯口。 拐角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兩人輕輕的呼吸聲，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梧桐葉的沙沙聲。 夕陽的光柱慢慢移動，灰塵在光裡慢悠悠地打著旋。 方硯看著她繃緊的下頜線，看著她攥得泛白的指節，心裡那點氣慢慢散了，剩下的全是軟乎乎的無奈。 算了。 不逼她了。 這丫頭就是屬蝸牛的，稍微碰重一點，就縮回殼裡半天不肯出來。逼急了，說不定躲得更遠。 但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不能讓她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把他歸到 “別人” 那一類裡，還自作主張地替他安排好 “歸處”。
他沒再往前逼，反而往後退了半步，給她留出一點喘息的空間。 “我跟陳知微，早就翻篇了。” 他開口，聲音很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在她耳邊，“以前是我不懂事，追了兩年，是我自己的選擇，不代表什麼情分，更沒什麼可回頭的。” “我跟她，現在就是普通同學，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髮旋上，又補了一句，語速不快，分量卻很重： “至於我想跟誰走近，想跟誰不普通，我自己心裡有數。不用別人替我做決定，也不用別人替我推出去。”
董珊珊低著頭，聽著他的話，心臟跳得飛快，“咚咚” 的，撞得耳膜都發響。 “不用別人替我做決定。” “想跟誰不普通。” 這些話輕輕飄過來，像柔軟的羽毛，一下下掃在心上，癢癢的，又燙燙的。 她差點就抬頭問了。 問他 “那你想跟誰不普通”。 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敢問。 怕答案不是自己想的那樣，自取其辱。 更怕答案是自己想的那樣 —— 她更不知道該怎麼辦。 畢竟，她已經答應了陳知微，要幫她追方硯。 畢竟，她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閨蜜。 朋友夫，不可欺。 哪怕還不是 “夫”，也不行。
方硯看著她始終低著頭，不說話也不反駁，肩膀繃得緊緊的，像只豎起防備的小獸，心裡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 行。 不說就不說吧。 反正話已經撂在這兒了。 她懂也好，不懂也罷，他都不會再讓她躲著了。 也不會再讓她把自己推給任何人。
“行了，不逗你了。” 他又往後退了一步，徹底讓開了過道，“去交作業吧，一會兒老師該下班了。” 董珊珊如蒙大赦，抱著作業本趕緊往前走。腳步有點急，像是怕慢一秒他就會反悔，又說出什麼讓她心慌的話。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皂角的氣息更濃了，她的心跳又亂了半拍，眼睛死死盯著前面的地面，不敢往旁邊偏半分。 “董珊珊。” 方硯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來，很輕，卻很清晰。 她腳步一頓，沒回頭。 “別再躲了。” 他說，語氣裡帶著點篤定，還有點淡淡的笑意，“躲不掉的。”
董珊珊沒說話，也沒回頭，抱著作業本，快步走進了教師辦公室的門。 後背的校服布料還殘留著剛才靠在牆上的涼意，可耳朵尖，卻燙得厲害。 懷裡的作業本皺巴巴的，像她此刻亂鬨鬨的心思。
方硯站在走廊拐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嘴角慢慢勾起一點淺淡的弧度。 氣是有點氣的。 氣她的膽小，氣她的彆扭，氣她動不動就想縮回殼裡。 可更多的，是心裡那點慢慢浮上來的篤定。 她不是沒感覺。 她只是不敢。 沒關係。 他等得起。 他有的是耐心，一步一步，把她從殼裡拉出來。 夕陽的光慢慢移過來，落在他腳邊，暖融融的。 這場短暫的對峙，沒有輸贏。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她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心安理得地躲著他了。 而有些沒說出口的話，也該找個合適的時間，徹徹底底，說清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