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的風捲著梧桐碎葉飄過巷口,利民列印店的玻璃門被推開,方硯走出來,懷裡抱著兩本剛裝訂好的生物分冊樣書,手裡攥著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指尖都被紙邊壓得有點發麻。這是第一批一千二百本的結算款,扣除三輪加印的成本,剩下的利潤厚厚一沓,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是他人生裡實打實的第一桶金。
他快步走回學校,教室裡只剩董珊珊一個人。她正低頭把生物分冊的易錯點再核對最後一遍,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側臉,夕陽從窗戶斜切進來,落在她的發頂,鍍上一層淺金,筆尖在紙頁上輕輕划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都核對完了?” 方硯走過去,把樣書放在桌上,順手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推到她面前,“張老闆剛結的款,除去所有成本,這是你的一半。”
董珊珊抬頭,愣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紙幣,十塊五塊的都有,厚厚一沓,得有好幾百。她嚇了一跳,立刻把信封按回方硯面前,語氣很堅決:“這麼多?不行不行,我不能要這麼多。” 她把信封往他那邊推得更近些,眼神認真得很:“本來主意就是你出的,考點框架搭建、真題篩選都是你弄的,核心的東西全是你扛的。我就核對了下答案、標了標易錯點,都是零碎活,哪能分一半啊。給我一百塊當辛苦費就夠了,多的我真不要。”
“哪有零碎活的說法。” 方硯又把信封穩穩推回去,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易錯點標得準不準,直接決定這套資料好不好用。你標得細,連單位換算、題幹陷阱這種小地方都沒漏,大家才用著順手,功勞不比我小。說好合夥平分,就必須平分,別爭。” “可是……” “沒什麼可是。” 方硯按住信封,不讓她再推回來,聲音放軟了點,“再說後面還有別的事要做,還得用錢,你先拿著,到時候要投錢的時候你再拿出來就行。”
董珊珊看著他認真的眉眼,又低頭看了看厚厚的信封,心裡又暖又有點不好意思。她猶豫了半天,還是從裡面抽出兩百塊揣進兜裡,剩下的都推了回去:“那我先拿這些當零花錢,剩下的就當咱們的共同資金,放你那兒存著,後面進貨印資料都能用。總不能什麼錢都讓你出。” 方硯還想說什麼,對上她執拗的眼神,最終還是沒再爭,點點頭:“行,都聽你的。”
他把信封收好,背上書包,衝她抬了抬下巴:“走,帶你去吃好吃的,慶祝咱們第一次合夥成功。巷口那家老火鍋,牛油鍋底的,上次你跟同桌說愛吃,一直沒機會去。” 董珊珊愣了一下。 她就是上週課間跟同桌隨口提了一句,說巷口那家牛油火鍋聞著特別香,好久沒吃了。她自己轉頭都快忘了,沒想到他居然記著。 心裡像揣了顆溫溫的水果糖,甜絲絲的,慢慢化開,漫得胸腔都是軟的。“你怎麼知道的?” “聽見了。” 方硯說得輕描淡寫,轉身往門口走,“走不走?晚了要排隊。” “去!當然去!” 董珊珊趕緊背上書包,快步跟上去,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巷口的老火鍋館果然人很多,熱氣混著醇厚的牛油香飄得老遠,玻璃門上蒙著一層白茫茫的水霧。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小桌子,方硯熟門熟路地點了牛油微辣鍋,又加了毛肚、鮮鴨腸、手打蝦滑,都是她上次跟同桌唸叨過的愛吃的菜。 鍋底很快端上來,紅湯翻滾,冒著細密的泡泡,牛油的香氣混著蒜末和香菜的味道撲面而來,香得人肚子咕咕叫。董珊珊拿起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看見魚的小貓,連臉頰都透著點興奮的紅暈。 “快吃,毛肚燙七秒就好,老了就咬不動。” 方硯把一盤脆毛肚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拿起筷子,夾起一片慢慢涮著。
熱氣氤氳裡,兩人邊吃邊聊,從這次真題集的舉報風波,聊到生物分冊的後續推廣,又聊到期中考試的目標。紅湯咕嘟咕嘟地煮著,映著兩人的臉,都泛著暖融融的光。 “對了,我有個想法。” 方硯夾了個煮好的蝦滑放進她碗裡,語氣隨意卻很認真,“趁寒假的時候,開個淘寶文具店。主賣常用的文具、錯題本、活頁紙這些剛需的東西,順便賣咱們整理的定製資料 —— 比如基礎版的知識點梳理,還有拔高版的題型彙編,針對不同程度的學生,比線下更方便,外校的也能買。”
董珊珊本來正咬著毛肚,聽見這話,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盛了滿眶的星星,連嘴裡的東西都忘了嚼。她把毛肚嚥下去,身子都往前傾了傾,語氣裡全是雀躍:“真的?開淘寶店?那也太厲害了吧!” “那是不是還要做商品封面、寫詳情頁?我可以幫忙做!” 她越說越起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以前跟著我表姐學過一點排版,簡單的封面設計我也能試試。還有客服我也能當,放學回家就能回訊息,不耽誤事。” 她說得興致勃勃,嘴角沾了點淡淡的紅油都沒察覺,燈光落在她眼裡,晃得人心裡發顫。
方硯看著她,忽然就愣住了。 火鍋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蒙在玻璃窗上,也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映得臉頰紅撲撲的,眼尾帶著點吃辣後的溼潤,嘴角沾著一點淺淺的紅油,像顆小小的硃砂痣,看得人心尖猛地一顫。 他下意識地就抬起手,指尖朝著她的嘴角伸過去,想幫她擦掉那點礙眼的油星。 手抬到半空,距離她的臉頰只有幾釐米的時候,他猛地回過神。 心跳忽然就快了,“咚咚” 的,撞得胸腔都發響,連耳尖都悄悄熱了起來。
他趕緊收回手,順勢拿起桌上的紙巾,抽了一張遞過去,語氣盡量平穩,還是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微啞:“嘴角沾油了。” 董珊珊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臉頰 “唰” 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朵尖。她趕緊接過紙巾,使勁擦了擦嘴角,低下頭假裝涮鴨腸,心臟跳得飛快,像揣了只亂撞的小兔子。 “哦、哦,謝謝。” 她小聲說,聲音細得像蚊子叫,都不敢抬頭看他。 剛才…… 他是不是想伸手幫她擦? 是她看錯了嗎? 熱氣還在嫋嫋地升,牛油的香氣裹著暖融融的溫度,在兩人之間繞來繞去。剛才那一瞬間的靠近,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裡,漾開一圈圈的漣漪,半天都散不去。
一頓火鍋吃了快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晚風一吹,帶著點深秋的涼意,吹散了臉上的熱意。董珊珊走在旁邊,手裡還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巾,臉頰還留著點淡淡的紅暈。 “寒假的店,咱們慢慢弄。” 方硯側頭看她,聲音被晚風揉得很軟,“不用急,一步一步來。” “嗯!” 董珊珊用力點頭,抬頭衝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星光,“我都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