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發現自己其實非常易於妥協。
而周儀嘉甚至沒有嘗試過。
失去周儀嘉的人生,令他開始理解許多東西。理解消融的積雪,理解腐敗的落葉,理解被白蟻蛀空的樹幹。像是一種自然反應,衰落的季節在身體裡發生,每個器官都無處遁逃。
他只是不想將這些再體驗一遍——
“對不起。”他微微抬起頭,聽見自己對她說。
周儀嘉的反應更接近於一種茫然,逐漸化為不解的惶恐。
時間已是後半夜,她的生日早在四個多小時前過去,漫長的冬至夜卻還遠遠沒有迎來天明。梁希丞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晦暗,彷彿才剛要進入一場曠日持久的審判。
她實在太不擅長責怪梁希丞,以至於想不出值得他道歉的事由。但無論是哪一種,她的答案都是同樣:“你不用對我說抱歉。”甚至無奈一笑,用調侃的口吻說,“在我這裡你很像一位朝令夕改的君王,只要你最後收回成命我都會謝恩。”
然而氣氛絲毫沒有變得輕鬆。她猜是她的比喻實在不夠幽默。
“是因為這個原因嗎?”他偏過頭看向她,將她說的每個字眼在心中反覆研磨。好像這是除了「安靜」以外,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關於自己的形容,是難得的負面評價,“我總是給你壓力……因為這樣?”
其實一切都有跡可循。很小的時候,他們一起去運動會的開幕式,學校著裝要求很嚴格,從正裝外套到校服襯衫,女生甚至規定到及膝襪的長短。她要他提醒她佩戴校徽,但當天的她乾脆連外套都忘穿。他記得校徽要別在校服外套的特定位置,對她說事已至此也沒有什麼佩戴的必要。
但開幕天那天早上颳了大風,周儀嘉還沒走進佇列就開始發抖。是她們班總是違反著裝規定的體育委員把系在腰間的外套直接拋給了她,周儀嘉很感激地伸手接住。
周儀嘉就是這樣記不住承諾,丟三落四,也沒有任何潔癖。一言一行都詮釋著隨遇而安。
而他卻只能給出一些紀律嚴明的、按圖索驥的喜歡。
這或許是她退而求其次的原因。
周儀嘉沒有料到自己胡亂插科打諢的比喻會迎來複雜的解讀,在心裡暗暗埋怨自己很沒有文學天賦,以後絕不會再輕易動用修辭。她連忙搖頭說:“哪有。”又說,“就算真的有也是我樂意。”
梁希丞的眼神卻更像是灰心:“但你總是不會回來。”
從很早以前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是周儀嘉想要的禮物。但從未得知她喜歡的原因,也無法預測她放棄的契機。
他總是活在心無所恃的患得患失裡,不敢改變,不敢坦誠,如今也不敢再發脾氣。
坐十六個小時的長途航班從西半球飛回北京,又一整夜宿醉方醒,身體不知處在哪個時區,意識彷彿始終半夢半醒。他花了幾秒鐘確定自己還在現實之中,才感知到右手中的盒子,伸手慢慢把它擱上茶几。
絲絨盒子輕輕推開她方才歸還的車鑰匙,被擺到正中央。彷彿只有它才是重要的事。
周儀嘉仍在思考「回來」的語義,便聽到一聲突兀的——“生日快樂。”
“周儀嘉。”他妥協般默唸她的名字,聲音顯得疲乏無力,“假如我真有發號施令的資格,要求也只是希望你專心一點。”
祝福晚了四個小時,禮物或許遲到得更久。但他凝望著她,好像想等到一個遲來的點頭許諾。
周儀嘉的表情僵了一秒,右手先於意識拿起盒子,質地柔軟的絲絨盒身摸上去仍留有他的體溫。她很快意識到從電話結束通話那一刻起,他一直拿著它在等。
開啟來,裡面臥著一枚鑽石胸針,鉑金和彩鑽鑲嵌成繁複的花束形狀。見到它的那一瞬她意識到自己曾經見過它,在那場偶遇梁淑怡的珠寶展。
整場晚宴她和梁淑怡並無交流,也沒有發過任何社交媒體。她想象不到梁希丞能從什麼渠道得知自己曾經對著銷售客套稱讚過它兩秒鐘。但他的口吻卻揭示這並非巧合——
“不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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