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每次你把門關上的那刻我的理智就會回來,告訴我應該把選擇權還給你。”
梁希丞這次不知有沒有聽懂她的比喻,卻不認同她將詞彙判出的高低:“二十年的習慣,就比一見鍾情低人一等嗎?”
他們無法給出答案,因為誰也拿不出多少二十年用以求證。
他終於開始回應,語調平和,卻還是有零星的失望殘存:“周儀嘉,你沒有作弊。作弊的人是不擇手段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是像你一樣得到了之後隨意丟掉。”
“我沒有想丟過。只是始終覺得自己配不上,所以顯得經常出爾反爾、自相矛盾、或者畏縮逃避而已。”
在他眼裡不可一世的周儀嘉大約永遠不會說這樣的話,所以連她的長篇大論都變得很像是婉轉而拙劣的藉口。
“你不會覺得我在狡辯吧?”周儀嘉無奈道,“其實你聽聽旁邊人的聲音就會知道都是實話。我不和你堂妹聊天不是因為不熟,是因為就連她小時候都不太看得起我。她那會兒才幾歲?可能是大人那邊聽了什麼吧。”
梁希丞沒想過還有這種隱情,蹙起眉:“梁淑怡跟你說過什麼?”
周儀嘉卻搖了搖頭:“不是她的原因。是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
“我們見面那天是在老譚家裡。假如我對你表現得很殷勤,那一桌子人會怎樣遐想?甚至連我和老譚他們都覺得有問題。”周儀嘉言辭裡沒有絲毫的怨氣,只是很平淡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平淡到有一股子厭棄,“這個世界上好像不存在賞識你的前輩,不存在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也不存在從小到大都無法停止喜歡的人。他們只是一些會產生利害關係的男人。”
“好無聊,但是世道就是這樣。”她找不出合適的表情,只好對他笑了笑,“所以我有時候很羨慕,梁希丞可以不用明白這些。”
“但無論如何你可以不在意。”她說,“我卻在意。”
這樣世故的,晦暗的,毫無自尊的周儀嘉,或許不僅梁希丞從未見過,連她自己也從未想過要展露人前。
而現在她終於從那座滑鐵盧橋上縱身一躍。
傍晚的天光收盡,上弦月只露出一彎淺痕。光芒黯淡,他們幾乎看不清彼此。梁希丞看著她下抿時依然努力維持笑意的嘴角,忽然錯愕地意識到,或許就像她從未了解過自己一般,他也從來沒有一刻認識過真正的周儀嘉。
他們長達二十年不斷遙望著彼此,卻像古時人望月。
黑夜籠罩之後彼此好像天然地失散,看不清對方的輪廓,也無法感知彼此的存在。
光與聲音全部消失之後她反而能聽見自己的心聲。竊賊自首之後會被體諒嗎?她有過一刻希望梁希丞離她而去。有求必應的是交易,從不回應的才是神明。信徒在神明面前的禱告,其實神不必知道。
因為這樁心事從來都不是交易。
只可惜真心話說出口時又再度出爾反爾,周儀嘉自己都覺得自相矛盾,但好在總算沒有再逃避:“可是梁希丞,假如有一天真的要我交出所有撿來的好運,我唯一想留下的是你。”
原來從橋頂一躍而下時也會覺得灑脫,在幾秒鐘裡將畢生的誠實揮霍殆盡。
她想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對任何人說出這樣的告白。
周儀嘉交握擱在臺面上的手背不知何時多了幾道紅色印記,指甲無意識地反覆嵌入皮膚,不斷製造出月牙狀的凹痕。
黑暗中的庭院樹影婆娑,有樹葉沙沙落下,飄來一片殘葉落在她手邊。
葉片像是某種指引,梁希丞不由得伸出手慢慢向它靠近。
卻沒有拂去葉子。而是握住了她的拇指。
尖銳的指甲邊緣刺入他的指腹,其實有些疼痛,但總算沒再落在她的手背,阻止她將傷痕刻得更深。
指尖相觸的那一霎那,周儀嘉如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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