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連語氣裡的疲態都遮掩不住痛心,像是一場遲來的自我反省。
梁希丞聽得懂她對他婚姻的開端頗有微詞,卻彷彿根本不在意,甚至也不在意她的反省。他開口只讓她好好休息,等身體狀況好一點再找時間一起商議婚禮日期。
長途飛行和時差令他的身姿也顯得疲倦,先她一步上樓休息。他的不在意近似一種原諒的質地,離開時還淡然地寬慰她,他並沒有覺得過去缺失什麼——“如果您非要從現在開始補足母親的身份,那就請對周儀嘉好一點。”
深夜裡,相鄰不遠的兩棟房子皆亮著燈。
周儀嘉很快從家中出來。其實李瀟君對婚事本身並無異議,關起門來也沒有太多好指責,只是暗諷她本事越大做人也越乖張,每次都讓家裡措手不及。她左耳進右耳出,沒一會兒便找藉口溜出來,說要問梁希丞那邊的狀況。
其實她也不敢給他打電話。梁母方才離席時的臉色有目共睹地難看,讓早做過最壞打算的她心裡都多了分悵惘,懷疑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心情是否也不過如此。
鬼使神差地,她像小時候那般靠近他家的院落,來到他的臥室下方。
這個視角讓她覺得莫名熟悉,彷彿什麼時候來過。仔細回憶才想起有一年他缺席期末考試,請病假在家,考試前夜周儀嘉卻無心複習,大半夜跑來他家樓下,喊他從二樓視窗往下看。梁希丞一臉倦容問她:“怎麼了?”明明是她想見他,卻仰頭站在窗臺下,從容道:“怕你一個人寂寞。”
如今她有了一位同謀。Jeffery被她解開了繫繩,很配合地對著窗臺叫了一聲。
又叫到第二聲,窗戶真的被推開。
梁希丞從熟悉的角度望見她,怔了一怔。
幾分鐘後,他悄聲無息地下樓,跟著狗尾巴的指引找到角落裡的周儀嘉。
花園的樹上懸掛著新生的槲寄生,見到她的驚喜化為輕盈的一吻。周儀嘉抱著他藏在樹後,說:“你媽媽不會告我私闖民宅吧?”
“你是她法律上的兒媳,她能告你什麼?”
周儀嘉“哦”了一聲,稍稍放下心。
梁希丞卻又說:“不過這裡可能有監控。”
周儀嘉下意識拉著他東躲西藏,找到一個牆角的盲區才開始困惑:“為什麼公開之後反而像在做賊?在香港公證婚姻證明額外多花兩千塊,都是白交的嗎?”
他後背抵著牆壁,雙手自然地搭在她腰間,覺得她抱怨的語氣其實也很輕快。
許久未見主人的小狗搖著尾巴在他們腳邊繞來繞去。周儀嘉蹲下去抱住它,小聲問:“你沒有餵它嗎?”
梁希丞說:“出去這幾天白天都有人過來喂。應該只是想你而已。”
周儀嘉可憐巴巴地摸摸它的頭,惺惺相惜道:“好可憐,今晚跟我一樣無家可歸。要不跟我回去吧。”
他勾住周儀嘉的手指,把作勢要走的她又拽回來:“那我呢?不要了嗎?”
周儀嘉考慮了一下才說:“明天吧……今晚就私奔的話怕阿姨受刺激。”
登記結婚後但凡身在同在一個城市,他們幾乎不曾分離。短短一夜竟也覺得不習慣。
梁希丞還是不太情願讓她走,但想了想事態確實需要幾日的時間平復,最終仍是鬆開手,妥協道:“那明天也要來。”
周儀嘉嘴裡說著“保證會來”,一邊後退,一邊捏住懷中的狗爪朝他揮動,低頭教道:“跟他說明天見。”
Jeffery彷彿能聽懂,吐著舌頭輕喘了兩聲,隨即跟著她一起轉身。聰慧的它其實早已能夠翻越院牆,卻從不越界,在女主人的唆使之下才第一次向著自由一躍而起,高高跳過柵欄。周儀嘉滿意地望著它騰空的矯健身影,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裡回頭,用口型對他說道:“明天見……寶寶。”
夜色中,她的嘴角揚起篤定的微笑,信誓旦旦地向他許諾。大約是戀戀不捨,她走出幾步又折返,來到黑暗的角落親上他的臉頰,才回頭追上已經逃之夭夭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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