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舊宅的門沒鎖。
沈昭推開門時，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像被驚醒的蛾子。她沒穿防護服，也沒帶照明，只把軍裝外套的拉鍊拉到下巴，左手攥著那本詩集——它現在不燙了，涼得像塊石頭。
鍾在正廳中央，青銅底座，雕著褪色的梧桐。指標停在3:17，秒針不動，但鐘擺還在輕輕晃，發出低啞的“吱——吱——”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木頭。
她走近，鞋底碾碎了半塊乾裂的瓷片。地上有三道拖痕，從鍾腳延伸到牆角，每道都帶著暗紅的鏽跡，不是血，是銅鏽混著土，幹了三年。
她伸手，指尖碰上鍾殼。
冷。
不是金屬的冷，是那種……被長時間捂在胸口、體溫被吸走的冷。
她撬開鍾蓋，沒用工具。指甲摳進縫隙，指甲縫裡滲出血，她沒管。鍾內壁嵌著三根神經纜線，灰白如蛛絲，末端連著三枚銅鈴。一枚刻著“沈”字，邊角磨得發亮；一枚是“白”字，鈴舌斷了一截；第三枚，沒有字，只有一道細如髮絲的刻痕，像被刀尖劃過又刻意抹平。
她認得那道痕。
賀翎的。
她沒猶豫，把拇指按在介面上。
皮膚接觸的瞬間，她沒聽見聲音，但腦後一緊，像有人從顱骨裡抽了一根線。
眼前不是幻象。
是記憶。
林寒跪在鐘下，背脊挺直，軍裝破了，露出的皮膚上全是字。不是刻的，是用指甲摳的，血痂結了又裂，裂了又結。他面前的牆，從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寫滿了詩。每一行都不同，每一行都缺最後一個字。他每天寫，每天等，每天用血把字跡重新描一遍。他沒抬頭，沒哭，沒喊。他只是寫。
“風過無痕……”他嘴唇動著，聲音被鐘聲吞了。
“……但記得風的人，還在。”
她看見他第三次割腕，血滴進鍾底的凹槽，銅鈴微微震了一下。他抬頭，望向鐘頂——那裡，有一道裂縫，月光漏下來，照在他臉上。
他看見了她。
不是現在的她，是七歲的她，穿著紅棉襖，站在雪地裡，手裡攥著一枚銅鈴。
他笑了。
不是笑，是嘴角抽了一下，像被風吹歪的旗。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
鐘聲停了。
她猛地後退，撞翻了牆角的舊木凳。凳腿斷了一根，咔噠一聲，滾進灰塵裡。
牆角，有人蜷著。
白露。
她沒穿軍裝，只裹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藍布衫，左臂從肘部往下，皮肉潰爛，露出的骨頭泛著青白。她沒喊疼，沒哭，只是盯著沈昭，眼睛裡沒有淚，只有細碎的光，像螢火蟲在眼底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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