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學得最認真，練得最狠，每一個繩結的解法都重複了不下百遍，首到手腕被磨出血泡又結成繭。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真的會用到。
手腕的皮膚在麻繩的摩擦下滲出了血，但他像感覺不到疼一樣，手指以極小的幅度反覆扭動、按壓、拉扯。
粗糙的繩結在外力的作用下開始慢慢鬆動，一點一點，比頭髮絲還細微的位移，但積累起來就足夠致命。
終於，右手的繩結鬆開了。
顧衍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動作輕而快地解開了左手和腳上的繩子，然後無聲地挪到時延之身邊。
時延之感覺到有人在碰他，猛地抬起頭，看到顧衍近在咫尺的臉，眼淚掉得更兇了。
“別哭。”顧衍的聲音壓得極低，手上一邊利落地替他解繩子，一邊用指腹飛快地蹭了一下他臉上的眼淚，“聽我說，倉庫西南角有一個廢棄的鐵皮櫃子，裡面空間剛好夠藏一個人。等會兒我把你塞進去，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懂嗎？”
時延之的瞳孔猛地放大，剛要搖頭，手腕就被顧衍死死掐住了。
“時延之。”顧衍很少叫他的全名，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道，“答應我。”
時延之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情緒——失去父親的痛、對眼前處境的恐懼、對顧衍要獨自面對危險的抗拒、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熟悉感。
這個畫面，這句話，這個擋在他身前的人。
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在某個無法回頭的時刻，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點的頭，可能是點了，也可能只是顧衍當他點了。下一秒他就被顧衍連推帶塞地塞進了那個滿是鐵鏽味的櫃子裡，櫃門合上的最後一瞬間，他看到顧衍的眼睛——那雙從三歲起就沒變過的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篤定。
櫃門關上了，隔絕了所有光線。
時延之蜷縮在黑暗裡，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眼淚無聲地浸溼了整隻袖子。
他在心裡瘋狂地翻找著某個念頭，某個被他遺忘卻始終存在的念頭，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刻想到這個，但他就是知道——顧衍不會死。
他不會讓他死。
櫃子外面，顧衍活動了一下被綁得發麻的手腕，環顧西周。
倉庫角落堆著一些廢棄的工業零件，他的視線在那些鏽跡斑斑的鐵器上掃過，最後落在了一根斜靠在牆邊的鐵管上。
鐵管大概有小臂粗細，一頭鏽蝕得參差不齊，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彎腰撿起來，掂了掂分量，然後無聲地貼到了倉庫門的陰影處。
倉庫外面傳來綁匪粗嘎的說話聲和打火機點菸的啪嗒聲。
門縫裡漏進來一束昏黃的燈光，映出顧衍半邊臉的輪廓——那上面沒有任何一個八歲孩子應該有的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彎起，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終於有這個機會了。不是訓練場上的假人，不是點到為止的對抗演練，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想要他和時延之命的雜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