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定報告的結論是“頸椎第三節存在相同特徵的反覆切割骨痕,指向同一作案者”。但結論裡沒有寫這個作案者是誰。筆跡鑑定證明了徐茂被脅迫,聲紋證明了周世安和徐茂在案發前後聯絡異常,監控證明了周世安進過證物室”
顧衍抬眼看他,“所有證據都在證明“有人在掩蓋一些事情”,但沒有一個證據首接證明“那個連環命案的兇手是誰”。”
陸錚沉默了兩秒。“你沒有從骨頭裡讀出兇手的名字。”
“骨頭不寫名字。”顧衍靠在椅背上,“骨頭寫的是特徵:左撇子,切割工具非常規刀具,刀鋒角度大約十五度,反覆切割的位置固定在同一節頸椎的腹側面。這些特徵可以描述兇手,但不能指名道姓。除非”
他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桌面上攤開的那幾份檔案裡夾著的一張紙,上面是一段從韓慶華的舊案卷裡抄錄的筆錄。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起故意傷害案,韓慶華當時還不是地產公司的老闆,是一個街面上的小混混,因為一起搶劫未遂被逮捕過,但後來因證據不足釋放了。
筆錄裡有一行法醫鑑定的描述:“被害人顱骨左後側存在一處陳舊性骨折,骨折形態與佩戴戒指的左手拳擊傷高度吻合。”
顧衍用鉛筆在那一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第一起命案的時間是十八年前。韓慶華那時剛出獄不久,還在街頭混。那具白骨化的女屍頸椎第三節上的切痕,如果是韓慶華做的,他當時的手法和工具應該還沒有後來那麼成熟。但那種切痕的模式,反覆切割、同一位置、刀鋒角度恆定,跟二十年前他在搶劫案裡使用的那把自制刀具有可能是同一把。”
顧衍把那張筆錄紙翻過來,背面是他自己畫的一幅比對圖,左邊是那具白骨頸椎切痕的放大素描,右邊是當年搶劫案卷宗裡記載的那把刀具的刃角測量資料。兩個數字之間差了不到零點五度。
“這是間接推測,”陸錚說,“不是首接證據。”
“所以需要首接證據。”顧衍把那張比對圖合上,抬頭看著陸錚,“我需要在那幾具白骨面前,重新做一次鑑定。當著所有人的面。”
陸錚的眉心微微收攏。“你想把鑑定過程公開。”
“不是把報告公開,是把“骨痕如何形成”的過程公開。”
顧衍站起來,走到窗邊,揹著身說,“法醫鑑定界有一個公認原則:只要你能在公開場合復現鑑定過程,並且讓同行親眼看到你發現的那個特徵,這份鑑定結論就不可能再被質疑是“個人的主觀判斷”。
周世安當初能改我的報告,是因為報告是文字,可以被篡改。但如果整個發現過程被錄下來、被公證、被幾十個法醫同行親眼看見,那就沒有人能動得了它。”
陸錚站在書桌前沒有說話。他看著窗邊那個背影,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早,窗外桂花樹的影子拉長了落在地板上,把顧衍半個人籠在一片薄薄的暗影裡。
“你打算什麼時候做。”
“下週。”顧衍轉過身來,“省法醫中心每年這個時候有一次年度學術交流會,全國同行都會來。我讓1……”他說到一半停了一下,“我讓人在交流會日程裡插了一個環節,對外說是“新型骨痕鑑定技術演示”。場地、裝置、參會名單,全安排好了。”
陸錚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媒體呢?”
“請了。”顧衍靠回窗沿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省報的法治版、市臺的新聞頻道、還有兩個法醫行業的專業期刊。所有到場的人都會看到那個骨痕是怎麼被發現的——從第一眼注意到它,到放大比對,到確認它的特徵不屬於任何一種己知的常規切割痕跡。整個過程全程錄影,同步投屏。”
他頓了一下,“只要這個演示完成了,那幾具白骨就能在所有人面前“說話”。周世安能改一份文字報告,但他改不了幾十雙眼睛同時看到的東西。”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陸錚走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步的距離,他低頭看著顧衍的臉,目光沉而穩,像是一道在暗處想了很久之後終於亮起來的燈。
他伸出手,把顧衍從窗沿邊拉近了一步,然後低頭用額頭抵了一下他的額頭,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那天我會坐在第一排。”
顧衍被他抵著額頭,閉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彎起來。“你不能坐第一排。你那天應該是“被停職調查”的狀態。”
陸錚的嘴角也彎了一下。“那我坐最後一排。”
窗外的天徹底暗下來了。客房的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照在兩個人之間那道只剩半步的距離上。
1223在系統空間裡安安靜靜地蹲著,沒有出聲打擾。它剛剛幫顧衍把市法醫中心的預約系統黑了進去,把“骨痕鑑定技術演示”這個環節卡進了年度學術交流會的正式日程表裡,介面看起來整齊規範,跟旁邊其他十幾個學術報告環節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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