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熱浪席捲江南大地,三伏盛夏如期而至。熾白的日輪懸於蒼穹正中,天光毫無保留傾瀉而下,柏油路面騰起嫋嫋熱浪,遠山蒙上一層淡淡的蜃霧。連片萬畝良田舒展在鄉野之間,稻禾青碧繁茂,藤蔓攀滿果蔬架,瓜果墜枝、禾苗拔節,萬物趁著暑氣蓬勃生長。經歷了春日城鄉學子互換遊學、鄉村教師安居小院落成、文史紀念館對外開放、名師巡講走遍山野、青苗助學計劃全面升級之後,江南教育又踏出嶄新一步:全市統一開設暑期農耕夏耘實踐課堂,正式納入中小學生必修實踐學分,告別紙上空談、摒棄空洞說教,讓少年走出密閉教室,踏入廣袤田野,以大地為書卷,以耕耘為課業,開啟一場知行合一的成長修行。
訊息剛剛下發各校之時,城內不少家長心中尚存疑慮。清晨的江南一中校門口,幾位家長圍站在一起閒談,話語間藏著幾分顧慮。
一名學生母親輕輕蹙眉,對著身旁同伴說道:“三伏天烈日炎炎,讓孩子們下田勞作,日曬雨淋不說,萬一中暑受傷如何是好?暑假本該靜心補習功課,把時間耗費在種地上面,會不會耽誤文化課學習?”
旁邊另一位家長連連附和:“我家孩子長到十幾歲,從來沒有踏過水田,五穀不分,拿慣了筆桿,哪裡受得了田間辛苦。教育改革重視全面發展固然是好事,可勞動實踐,大可安排在春秋涼爽時節,何必選盛夏三伏?”
恰逢王晶雨送學生集合,恰好聽見這番交談,她緩步走上前,語氣溫和從容:“我十分理解各位家長心中擔憂。古人講‘順天時,量地利’,夏耘本就是西時農耕不可或缺的一環。春日識苗、夏日耕耘、秋日收穫、冬日儲藏,缺少盛夏除草管護這一課,少年便只能看見豐收碩果,看不見汗水耕耘的全過程。”
她抬手望向遠方連綿田野,繼續娓娓道來:“長久以來很多孩子困在樓宇之間,書本熟讀《憫農》,卻從未體會‘鋤禾日當午’的重量。文字終究是紙上圖景,唯有親身踏入熱土、躬身勞作,才能真正讀懂糧食來之不易。分數衡量一時學識,品格滋養影響一生格局。勞動教育,從來不是佔用學習時間,而是教會孩子敬畏生活、懂得感恩。”
“況且校方早己做好周全安排,錯峰開展實踐,避開正午極端高溫,配備防暑藥品、飲用水與遮陽器具,師生結伴分組行動,全程保障安全。”
一番細緻懇切的話語,慢慢撫平家長心頭焦躁,有人沉默思索,有人微微點頭。一位曾經固執堅守唯分數論的父親長嘆一聲:“王老師,近幾年江南教育一步步變化,從整治校園亂象,搭建雲端資源,開設心理課堂、非遺研學,再到城鄉輪崗遊學,一樁樁實事我們都看在眼裡。既然是教育局統籌規劃、您親自參與設計的課程,我們願意讓孩子親身試一試。”
王晶雨淺淺一笑:“謝謝您的信任。教育最好的模樣,便是少年既能伏案讀書,亦可躬身耕耘;心中裝有筆墨詩書,腳下紮根煙火大地。”
此次夏耘課程方案由王晶雨牽頭打磨數月之久,她結合春日城鄉遊學期間觀察到的學情差異,徹底拒絕走馬觀花打卡式體驗,設計一套完整、分層、跨學科的實景教學體系。課程深度融合生物觀察、語文寫作、道德法治、美育繪畫多門學科,劃分城區學生研學班次與鄉村學生全日託管班次,做到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城郊連片生態橘園、標準化稻田示範基地、果蔬種植園區被劃定為官方固定實踐場地。晨光初露,第一支由江南一中城區學子組成的研學隊伍,乘坐城鄉研學專線大巴奔赴鄉野。孩子們揹著書包,手裡拿著觀察記錄本、草帽、水壺,一路嘰嘰喳喳。不少城裡少年滿心新奇,眼神里滿是期待,可當真正踩上鬆軟發燙的田埂,看見滿田青禾與溼漉漉水田,方才意識到,農耕遠沒有想象當中輕鬆有趣。
“老師,稻田裡會不會有螞蟥?泥土弄髒鞋子怎麼辦?”一名男生下意識往後退縮,小心翼翼探頭望向水田。
王晶雨走到田埂之上,戴好草帽,從容挽起褲腳,率先踏入淺淺水田,清水漫過腳踝:“不必畏懼自然萬物。古人常年依田而生,與田野共生共存。大家留心觀察,水田滋養禾苗,水草養育魚蝦,一田水土自成一方生態,這便是生物課本之中的生態迴圈。我們既要學習敬畏土地,也要學會從容親近土地。”
不遠處,張紅早己帶領鄉村完小的留守孩童等候多時。依託常年深耕鄉土的優勢,她打造的暑期夏耘基地設施完善,農具整齊擺放,田塊劃分成不同實踐區域。考慮到大量留守兒童假期缺少專人看護,張紅專門開設全日託管農耕課堂,課業輔導、田間勞作、心理陪伴一體兼顧,化解鄉間家長外出務工、孩童暑期無人看管的難題。
見到兩支隊伍匯合,張紅笑著走上前:“城裡的同學們,歡迎來到江南的田野。咱們鄉下孩子日日與土地相伴,今天就由我們來當小嚮導,帶大家認識禾苗、分辨雜草。”
城鄉少年兩兩結對,組成互助小組。鄉村孩童熟門熟路,彎腰便能分辨禾苗與稗草,手把手教城裡夥伴如何拔除雜草、小心不傷及稻根;城區學子則拿出筆記本,細緻記錄農作物形態、葉片紋路,分享書本上學到的植物知識。城鄉少年彼此取長補短,春日遊學結下的情誼,又在盛夏田野之間持續升溫。
資深農戶李伯受邀擔任實踐指導師,粗糙佈滿老繭的手掌握住鋤頭,緩緩示範除草鬆土的技巧。烈日緩緩爬升,氣溫節節攀升,不過半個時辰,少年們額角滲出細密汗珠,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浸透校服後背。
一名城區女孩雙腿發酸,首起身子大口喘氣,抬手擦拭汗水,輕聲感慨:“從前背誦‘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只當是書本上一句詩詞。今天彎腰除草不到一小時,便渾身痠痛。難以想象農民一年西季,日日在田間勞作,該是何等辛苦。”
王晶雨聞聲駐足,輕聲問道:“那你如今再讀《憫農》,心境是否有所不同?”
“完全不一樣了。從前只明白不能浪費糧食,現在才懂得,每一粒稻米,都浸透無盡汗水。以後在食堂用餐,我再也不會隨意剩飯。”女孩認真寫下這段感悟,鄭重記在實踐日誌之中。
不遠處,幾個男孩嘗試引水灌溉溝渠,分工協作疏通水道,泥土沾上手背、臉頰,互相望著對方狼狽模樣,忍不住放聲大笑。歡聲笑語飄蕩在稻田上空,驅散盛夏燥熱。
張紅巡視各個小組,看見一名內向沉默的留守少年耐心指導城區夥伴勞作,主動上前交談:“小宇,往年很多城裡同學來到鄉下,你總是十分靦腆,不願主動說話,今天怎麼願意主動分享農耕技巧?”
少年低頭撓撓頭,眼底泛起微光:“春季城鄉遊學,我跟著大家去了城區文史館、科技館,城裡同學耐心陪我參觀,送我課外書籍。如今輪到我帶領他們認識田野,我想好好介紹我的家鄉。”
張紅心中暖意湧動:“你看,一場雙向奔赴的研學,打破了城鄉之間無形的壁壘。少年彼此看見、彼此理解,便是教育最珍貴的收穫。”
正午將至,師生統一前往基地休息驛站躲避烈日。驛站內擺放涼茶、防暑物資,大家圍坐木桌,相互傳閱農耕觀察日誌。王晶雨順勢開啟一堂田野語文課,引導學生以眼前所見構思鄉土隨筆、觀察散文。
“大家仔細感受,風吹稻浪是什麼聲音?稻葉是什麼氣息?烈日之下耕耘,心中生出何種感悟?文字不必堆砌華麗辭藻,發自內心的真情實感,最有力量。陶淵明躬耕隴畝,寫下‘衣食當須紀,力耕不吾欺’;范成大筆下西時田園,寫盡農家耕耘悲歡。古往今來無數文人紮根土地,從農耕之中體悟人生大道。”
王晶雨話音稍頓,繼續延伸古今育人理念:“兩千多年前,孔子周遊列國,樊遲向夫子請教農耕技藝,引發千古討論;近代陶行知先生創辦曉莊師範,倡導‘教學做合一、生活即教育’,主張學子走進田野、躬身實踐。東西方思想不謀而合,柏拉圖提倡青年親近自然,體悟萬物規律。無論古今中外,真正完整的教育,從來不止侷限於一方教室、一冊課本。”
有學生舉手發問:“老師,既然讀書能夠改變命運,我們努力學習,將來不用下地勞作,為何還要學習農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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