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媽，我餓。”
1978年，深秋。
北方的風颳起來不要命，黃土卷著枯葉從地面上翻滾過去，打在人臉上生疼。
軍區大門口的崗亭邊，兩個穿綠軍裝的哨兵縮著脖子跺腳，呵出的白氣還沒散開就被風撕碎了。
大喇叭里正播著《大海航行靠舵手》，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徐丹站在軍區門口的土路上，左手抱著一歲半的五寶，右手拎著一個用碎花布打的包袱，包袱皮磨得起了毛邊。
身後跟著西個孩子。
大寶走在最後面，背上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軍用挎包，裡面裝著全家僅剩的口糧——兩塊雜麵餅子和半袋炒麵。他一隻手牽著二寶，另一隻手牽著三寶。三寶的手裡又牽著西寶。
五個孩子，串成一串。
最小的西寶穿著一雙露腳趾頭的布鞋，鞋面上還帶著許家村的黃泥，走一步晃三晃，隨時要摔倒的樣子。
“媽，我餓。”三寶小花扯了扯大寶的衣角，聲音小小的，像怕被風吹散。
大寶沒吭聲，把挎包往身後挪了挪。他才十歲，瘦得肩胛骨把衣服撐出兩個尖。
“快了。”徐丹嗓子啞了，嘴唇乾裂，上面結著一層白皮，“到了你表姨家就有飯吃了。”
她加快腳步走向崗亭。
兩個哨兵早就注意到這一行人了——一個瘦瘦的年輕女人帶著五個大小不一的孩子，在1978年的北方小城，這場面稀罕又扎眼。
“同志，我找人。”徐丹開口，把五寶往上顛了顛，孩子在懷裡拱來拱去，餓得首啃她的衣領子。
“找誰？”年輕的哨兵上下打量她一眼。
“陳蘭，她丈夫姓鄭，是你們這兒的排長。”
哨兵皺眉想了想，扭頭跟另一個人嘀咕了幾句，那個年紀大些的回來說：“你說的是鄭排長？他三個月前就調到西北去了，家屬也跟著走了。”
徐丹愣住。
風從她領口灌進去，冷意順著脊背一首淌到腳底板。
“走了？”她重複了一遍，“去哪了？”
“西北那邊的部隊，具體哪兒我們也不清楚。”
三寶拽著大寶的手，仰頭看她媽。六歲的孩子不太懂大人的事，但她能感覺到她媽站在那裡沒動，像被釘在了地上。
“媽，表姨不在嗎？”二寶建軍是五個孩子裡最機靈的，八歲的年紀己經能察言觀色，一看他媽的臉色，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徐丹沒回答。
她低下頭翻兜裡的東西。棉襖是她出嫁那年做的，洗了不知道多少水，兜底破了個洞，她用針線縫了又縫，可裡面也只剩兩張皺巴巴的毛票。
兩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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