靶場那邊一連串急促的槍聲，像一掛被人點著的鞭炮，噼裡啪啦響了一陣，然後戛然而止。
槍聲一停，家屬院這邊的空氣反倒更緊繃了。
女人們洗衣服的動作都慢了半拍，交頭接耳的聲音也壓得極低，眼神一個勁兒地往團部辦公樓的方向瞟。誰都聽出來了，那槍聲裡頭，憋著一股邪火。
王秀蘭也在水池子邊，她剛被趙桂芳嗆了一頓，心裡正不痛快，聽見槍聲，反倒幸災樂禍起來。她把手裡的棒槌往搓衣板上“砰”的一聲砸，故意揚著聲說：“瞧瞧，我說什麼來著？狐狸精進門，家宅不寧。這還沒怎麼著呢，就鬧得團長又是開會發火，又是跑去靶場洩憤。這要是真讓她登堂入室了，咱們軍區大院的天，還不得被她給捅個窟窿？”
她身邊幾個平時跟她交好的軍嫂附和著笑了兩聲，但笑得都有些勉強。畢竟，陸團長的威嚴是刻在骨子裡的，沒人敢真拿他當笑話。一個剛來的小軍嫂，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聲問：“秀蘭姐，真有那麼回事兒啊？”
王秀蘭見有人信，更來勁了，撇著嘴，一副知曉內幕的模樣：“那還能有假？你們是沒瞧見，那徐丹給三寶做的那布娃娃，上頭的花布，是做襯衫的好料子！她一個住倉庫的，哪來的錢買那個？還不是有人暗地裡送！這送來送去的，送的是布嗎？送的是情分！”
就在這時，趙桂芳端著個大木盆，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了。
她像是沒看見王秀蘭一樣，徑首走到水池邊，把盆重重放下，水花濺起老高。
“哎喲，”趙桂芳擰開水龍頭，一邊搓著衣服，一邊像是自言自語，“這天兒是越來越熱了，有些人心裡頭啊，火氣也大。再不管管，怕是就要燒著自家屋頂嘍。”
這話一齣，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王秀蘭臉一沉，棒槌往水裡一杵：“趙桂芳，你少在這兒含沙射影！”
“我可沒說你。”趙桂芳眼皮都沒抬，手上動作不停，“誰家屋頂快著火了，誰自己心裡清楚。我就是覺著奇怪，咱們男人一個月津貼就那麼點，掰成八瓣花都不夠。可有的人家呢，日子過得倒挺滋潤。兒子嘴裡那上海牌的巧克力，一塊頂我半個月的菜錢呢。嘖嘖，孫連長可真疼孩子。”
王秀蘭的臉色變了。
這事兒別人不知道，她自己最清楚。那巧克力是她男人孫連長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說是朋友送的。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王秀蘭的聲音開始發虛。
趙桂芳終於停下手裡的活，轉過身，首視著她。那眼神，不像平時咋咋呼呼的，反而帶著點冷颼颼的笑意。
“我胡說？我可不敢胡說。我也就是聽我們家老張提了一嘴，說最近師裡要查一批報廢的物資，什麼銅線啊，舊輪胎啊……說是賬目對不上，東西不翼而飛了。這要是查出來是內部人監守自盜，倒賣部隊財產，你說，這罪過大不大？”
“轟”的一聲，彷彿一個炸雷在王秀蘭腦子裡炸開。
她男人孫連長，管的就是倉庫和廢品處理。前陣子，他確實往家裡拿了些錢，只說是自己“會鑽營”。
王秀蘭那張抹了雪花膏的臉，顏色“刷”一下就褪了，白裡透著青，跟沒熟的李子似的。她手裡的棒槌“哐當”一聲掉進了水盆裡，人也晃了一下。
剛剛還跟王秀蘭搭話的幾個家屬，不約而同地往後挪了半步，默默端起自己的盆，離她遠了點。誰都不是傻子，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這要是沾上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趙桂芳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每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王秀蘭臉上。
“我也就是隨便說說。不過呢，這要是真出了事，男人被送上軍事法庭，自己丟了工作，孩子在學校也抬不起頭。你說這圖個啥呢？”
她上下打量著失魂落魄的王秀蘭，嘴角那點笑意更冷了。
“王秀蘭，你男人孫連長在外面搞的那些事，要不要我幫你跟大夥兒好好宣傳宣傳？”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王秀蘭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看趙桂芳的眼神，不再是挑釁和不屑，而是徹頭徹尾的恐懼。
她什麼都顧不上了，胡亂撈起水盆裡的衣服，也顧不上擰乾，抱著溼淋淋的一大團，踉踉蹌蹌地就往自己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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